《我在异世当收尸人》望山楠

71、数的缺口 两人从桥洞

　　两人从桥洞出来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
　　河面上起了层薄雾，水面看不太清，只有水声在走。陆明棠先爬出来，蹲在桥墩上，把手伸下去拉沈砚。
　　沈砚上来以后，两人都没有立刻站直，都在桥上蹲着，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。
　　东边城墙的轮廓在雾里显出来，城墙上还挂着灯。城里传来打更的声音，敲了四下，是四更。
　　陆明棠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纸，就着雾里的微光看。其中一张是账，另一张是给她哥的那半张信。她把两张摊在膝盖上，压着。
　　「数对不对得上。」她的指头点在账上那列数的头上。
　　沈砚凑过来，把账拿到手里。他看账看得很快，眼睛顺着那一列数往下走，走到一半停住。
　　「这一张是西庄东院的出账。」他说，「后头跟着的是运数。运数比出账少。」
　　「少多少。」陆明棠问。
　　沈砚在心里算，算完没有马上说。他把账翻过来，从背面看了一遍，又翻回来。
　　「少三成。」他说，「他们记账按响数记，运货按件数运。出账记的是响，运数记的是签。」
　　他把纸翻了个面。
　　「一签一响，签子摞在匣子里，匣子装车，一车装几摞，摞数不写，只写车数。」他把指头点在账末那一列上，「中间那三成，是在车上丢的，还是在匣子里丢的，账上看不出来。」
　　陆明棠把信拿起来。
　　「我哥那半句，是『别信他们数』。」她说，「他写这句，是叫人别信账上的数。」
　　「不是叫你别信。」沈砚说，「是叫你别信那个数本身。数是真的，数在，东西不在。你按数去找，找一辈子也找不到。」
　　陆明棠看着河面。雾在河上滚，一段一段往前挪。
　　「那按什么找。」她把信折了一道，压在账上。
　　「按少掉的三成找。」沈砚说，「三成少在哪一段路上，那一路上是谁押的车，谁卸的货，谁开的门。这段路你哥走过，我也走过。他进去的时候，就是替这段路顶账。」
　　陆明棠把两张纸收起来，收进怀里，压在那本账上。
　　「那三成的东西呢。」她问。
　　沈砚看着雾。
　　「不知道。」他说，「我找了一年，就找到那间屋子。屋子里的匣子是空的，垫布是新的。东西早搬走了，搬得干净，只留下一层砖上压出来的印。」
　　陆明棠没有再问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上的灰。
　　「回去。」她说。
　　回城的路走的是河边那条窄道。雾散得慢，两人走得也慢，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。
　　入城走的是北门。
　　北门比南门大，门洞里排着队。队伍里有挑担子的，有推小车的，还有抬着东西进城的。守门的卒子站在门边，挨个查路引，查得比南门细。
　　陆明棠排在队里，沈砚站在她后头半步的地方，两个人的路引一起递过去。卒子看了一眼，又看了看他们身后，眼神在沈砚脸上停了停。
　　「你是做什么的。」卒子问。
　　「收响的。」沈砚说。
　　卒子在他腰上扫了一眼，看见那块木牌。木牌上的字朝外，卒子看清了那个字，脸上的神气变了一下。
　　「过。」卒子把路引还回去，挥了挥手。
　　前头那挑担子的也过去了。城门口的石板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槽，槽里积着水，水面上浮着菜叶。陆明棠从那两道槽中间走过去，脚底下踩得稳。
　　进城以后，陆明棠才开口。
　　「他看见你的牌子了。」她把这句话搁在两个人中间，脚步没有停。
　　「看见了。」沈砚说。
　　「他没拦你。」陆明棠往街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。
　　「他不拦。」沈砚说，「牌子是真的，人也是真的。拦了反而麻烦。」
　　陆明棠往前走，走了几步才接话。
　　「你那牌子，不是死人用的牌子。」陆明棠把这句话说出来，眼睛看着路边的摊子。
　　「不是。」沈砚说。
　　「是活人的牌子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是。」沈砚说这句的时候，手在自己腰上按了一下，按在那块牌子边上，「挂着这个牌子的人，能从内侧走。走出去不算逃，走回来也不算回来。」
　　陆明棠停下脚。街上人来往，卖早食的摊子刚支起来，白气往上冒。
　　「你从内侧出来的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我两年前从内侧出来。」沈砚说，「出来以后，就没有再回去。填洞的人不能回内侧，回去了就得报。我报不出东西。」
　　前头有个卖豆花的摊子，摊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陆明棠看了摊子一眼，又看回沈砚。
　　「你找西庄的账，不是为钱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不是为钱。」沈砚说，「我出来的时候，内侧给我一天的时间。一天里我能把账做平，做不平，我的名字就上那张单子。单子上的人，是往外派的，派出去就是收不回来的。」
　　他停了一下。
　　「你哥的名字，就是在我那份单子上。」沈砚说完这句，把手里的火折子往怀里收了收。
　　陆明棠看着他，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　　「他顶了你的位置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他顶了我的位置。」沈砚说，「他自己写的申请，写完了从里头递出来。我拿到那张纸的时候，他已经进去了。」
　　街上的人从两人身边过去。有个妇人挑着一担青菜，扁担压得吱呀响。豆花摊的红火起来，白气腾腾。
　　陆明棠转身往东街走。
　　「先回铺子。」她说，「吃饭。」
　　苏晚到三河驿是第三天傍晚。
　　镇子比她想的大，一条主街，街两边都是铺子，做香烛的最多，门口挂着白纸幡和红纸幡，风一吹，两样幡就往一处贴。
　　路上做响活的人果然多，很多人腰上挂着木牌，牌上的字各式各样。
　　苏晚按陆明棠说的，找那家姓单的。
　　铺子在街东头，门脸窄，门上挂着旧匾，匾上的字掉了漆，只剩下一个「单」字还认得。铺子门口摆着长凳，凳上无人。
　　苏晚进去。铺子里暗，靠墙一排架子，架上放的都是碑料和香烛。柜台后头坐着个人，五十上下，头发白了一半，正低着头拿笔抄东西。
　　苏晚把陆明棠那张路引递过去。
　　「替陆明棠跑腿。」她说。
　　那人抬眼看她。看得很细，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，又从她的手看回路引上的印。
　　「陆明棠让你来的。」那人说。
　　「是。」苏晚说。
　　那人把路引放下，进屋去了。过了一会儿出来，手里多了一串钥匙。
　　「跟我来。」他说。
　　苏晚跟着他穿过铺子后门，进了一个院子。院子里三间屋，一间堆料，一间做饭，当中那间空着，土炕上铺着草席。
　　「你住这间。」那人说，「饭自己弄，柴在后头，井在院角。」
　　「五天。」苏晚说。
　　那人看着她。
　　「陆明棠说了五天，你就等五天。」他说，「她做事有数。五天不来，你听她的话，把该办的办了。」
　　苏晚点了点头。
　　那人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　　「这镇上这两天不太平。」他说，「你少出门。有人在打听收响的人，挨着铺子问过去。」
　　「问什么。」苏晚问。
　　「问有没有生人进镇。」那人说，「问你这样的人。」
　　那人的眼睛在她那身衣服上停了一下，停得不长，说完就出了院子。
　　苏晚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　　院墙外头有脚步过去了。脚步声不快，从门口走过去，隔了一会儿又走回来，在门口停了一停。
　　苏晚没有动，直到那脚步走远。
　　她进屋把包袱放下，坐在炕沿上，把手里的路引折好，塞进里衣夹层。炕是凉的，屋里有股潮味。她把草席往里挪了挪，靠着墙坐下。
　　墙是土坯的，有几处裂了缝，缝里透进一线天光。她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陆明棠走时说的那句「不等你」。那三个字说得平，平得像早就想过很多回。
　　她把手伸进怀里，摸了摸那四折油纸。纸还在，摸上去有点软，是被体温焐的。
　　外头的街上，有人喊卖面。喊了三四声，就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