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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一件 曹九说到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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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九说到做到。
过了两天,苏晚再从清响局后头那条巷子过,曹九站在茶摊后头,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牌子搁在桌上,说是给她留的。
苏晚把牌子拿起来。这回上头写的地名在城里,青石巷。她翻到背面看价钱,一千二。
有主的活不走清响局,绕到夜榜上,说明这家人不想让外人知道。一千二这个数,够她把三个月的税和下半年的房租一起清了,还能剩点买双鞋。
“接了。”苏晚说。
“去吧。”曹九把茶碗搁下,“主家催得急。”
青石巷在城南偏东。巷子两边的院墙都刷过白,门口搁着石阶,有几户人家的门环是铜的。这是个住得起人的地方,跟苏晚住的那片旧楼隔着好几条街。
苏晚找到那户人家。门口站着个女人,三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干净的衣裳,两只手一直在搓,搓完把手指头在围裙上按了按。
“是你?”女人上下看了她一遍,“你多大。”
苏晚把肩上的布包往上提了提。“十九。”
女人的嘴撇了一下,侧身把门推开了。
院子不大,方方正正,地扫得没有一片落叶。靠墙摆着两口缸,缸口压着木板,木板上搁着一把舀水的瓢,摆得很正。正屋门开着,屋里坐着一个男人,四十上下。
男人上下打量她。“夜榜上那个?”
苏晚站着没动。“是我。”
男人往前走了一步。“多少钱。”
苏晚伸出一根手指。“一千二。先付一半。”
男人从怀里掏钱,数得飞快,数完把钱拍在桌上。
“哪一间。”苏晚问。
男人没马上答。他站在原处,眼睛往东边那面墙上瞟了一下,又收回来,说了一句不着急,让她先坐,先喝口水。桌上的茶是凉的,杯子旁边压着半张没裁完的纸。
苏晚没坐。她在屋里走了一圈。
东墙是新抹的。灰比别处浅,跟旁边那面墙对不上,像补上去的一块。
苏晚把手贴上去。墙是凉的,凉得平平整整,没有一块地方是热的。她把手掌放平,贴着不动,等了好一会儿,墙上的灰蹭了她一手。
起头什么也没有,过了一会儿,墙里头有了。
【叮——】
【检测到目标:响(封存)。】
【当前无法收录。】
苏晚直起身,看着那个男人。“把这块墙铲了。”
男人的脸僵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说这墙刚抹的,抹了老半天。
苏晚从布包里把刀抽出来。“那我自己铲。”
女人的声音尖起来。“你干什么,这是我家!”
苏晚没理她,刀背朝着墙上敲了一下,灰掉下来一块。再敲一下,灰底下露出砖,砖缝里的泥是新的,新得发亮,指甲一按就能按出一个坑。
再敲一下,刀尖碰到了一样别的东西。
苏晚把灰扒开。灰底下是一截指头。
女人的叫声停在半截上。屋里一下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院里那口缸上的水珠往下滴,一滴,又一滴。男人站在门口,喉咙里响了一声,像是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苏晚蹲在墙根,把剩下的灰一点一点扒开。指甲。手背。半边耳朵。
男人往后退,退到门口,撞在门框上,停下了。
【检测到可收录:响(残)。】
【录栏 1/3。】
苏晚在心里应了个“录”。
黑。先是这间屋子里的黑。
有人躺在床上喘气,一下一下,喘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喘声停了。一个人影从门口过来,手里拎着一只桶,一只手把泥抹上来,抹到眼睛上,抹到嘴上。
泥抹到最后,那只眼睛还睁着。
苏晚睁眼。
【收录成功。录栏 2/3。】
苏晚把刀收回去,转身把身子贴到墙上。这回不用等了,墙里头的东西自己往外走,像有人从里侧推门。她把手压平,等着。
【检测到可收录:响(残)。】
【录栏 2/3。】
苏晚在心里又应了个“录”。
这一回声音是从墙外头进来的。泥抹完了,屋里黑透了,有人在墙外说话。
是那个女人,声音压得很低,隔着一层砖,一个字一个字往里挤。“妈,你别怪他。”
【收录成功。录栏 3/3。】
【提示:录栏已满,后续收录将覆盖最早的一段。】
墙上还剩最后一块灰。苏晚伸手把它扒下来。
【叮——】
【检测到可收录:响(残)。】
【是否覆盖?覆盖对象:响(无名)。】
苏晚的手停在墙上。
响(无名),是那天夜里灶房里的那个人。他数钱数得很慢,一枚一枚地数,数完把钱塞进怀里往门口走,门口站着两个人,背着光。
这个人的名字,苏晚不知道。她跟这个人说过的话,一共一句,钱收好了,路上别数。
那天夜里她从柳叶巷出来的时候,觉得自己至少替这个人做完了一件事。现在这件事要还回去。
要拿他,去换墙里这个老太太。
苏晚在墙根蹲了很久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苗晃了两下。男人靠在门框上,女人在她身后哆嗦,两个人都在看她,谁都没有出声,谁也不敢催。
最后她闭了一下眼,在心里说了个“换”。
【收录成功。录栏 3/3。】
【已覆盖:响(无名)。】
最后这一段很短。
一只手从墙里伸出来,五根指头张开,朝着门口。朝着的那个方向,是这户人家吃饭的桌子。
手背上有老年斑,指节粗,是干过活的手。这样一双手,临了张开,为的是指一指吃饭的地方。
正屋那面墙上现在开着一个口子。灰是灰,砖是砖,里头的衣裳早烂成布条,人还是坐着的样子,一条腿伸着,一条腿屈着。
男人靠在门框上,脸白得像纸。“她是我妈。”
苏晚站起来,把刀上的灰在裤腿上擦了擦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病的时候我请过大夫。”男人说得很快,“大夫说这病得养三个月,一服药三十铢,我上哪儿弄那么多钱。后来她自己不吃了,说别治了,钱留着给孩子念书。”
苏晚没接话。
男人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“我埋她的时候,她的手还是热的。”
苏晚抬起眼,看了他一下。男人自己也听出这句话不对,嘴动了动,没往下说。
“落响税一年三百六。”男人索性把背挺直了,“我家四口人,我一年挣不到一千二。你说,我该怎么报。”
苏晚把刀收进布包。
男人往前走了半步,盯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。“你也是余民,你该懂。”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懂。”苏晚说。
男人的肩膀松下来。
“可她今天出来了。”苏晚从墙根底下把那堆灰拢了拢,“你抹了七个月,她就在里头坐了七个月。今天她出来了。”
男人的脸又白回去。
出门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女人跟到门口,把剩下那半截钱塞给她,塞得很快,像怕她反悔。钱是卷着的,塞进手心的时候,指头隔着纸都在抖。
苏晚接了钱,没数。
走到巷口,男人在后头喊了一声。苏晚没回头。
夜里,苏晚坐在床沿上,把布包搁在脚边。
苏晚闭了一下眼。
那双手又出来了。数钱,一枚一枚地数,数完把钱塞进怀里,往门口走。
录栏里已经没有这个人了。第三格现在是青石巷那个老太太。
可那双手还在。
苏晚睁开眼,把手按在心口底下。三格都满了,一格都不空。可那天夜里那个数钱的人,她只要闭上眼,就能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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