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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账 第二天早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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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苏晚醒得比天亮还早。
床沿上摊着那只布包,摊开了没合上。包底压着今天要交上去的钱,青石巷那一千二已经落了袋,塞在木箱底的夹层里。
苏晚把刀拎到膝头看了一眼。刃口上新添了两处卷边,是昨天敲墙敲出来的,一处浅,一处深。这刀是公家的,刃口上多一道口子,就多一笔账。
昨天夜里覆盖掉的那个人,今天早上醒来,她还想得起他数钱的姿势。想起来的时候心里那点东西往下沉了一下,压得她不想起床。
心里问了一句满了怎么办,脑子里先过了几行字。
【录栏 3/3。】
【如需继续收录,需指定覆盖对象。】
【回放一段响,可清空对应格子。回放一次,响值上涨一格。】
最后那一行她看了很久。系统不催,也不多给一个字,就那么摆着。放出去的一段,从此就不归她管了。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读了两遍。
三格满了,要腾地方,就得先放出去一段。放出去一段,她就离自己收的那些东西更近一步。
那涨到多少才算完,这一回系统没答。
手按在心口上,那里比前几天沉,三格都是满的,像揣了三件别人的东西,一件凉,两件更凉。她记得住的那个数是四,常人是十二。
出门的时候,门上照旧系了个死结。
清响局门口的队已经排上了,今天排到街口那棵槐树底下,比昨天多出七八个。有人蹲着,有人靠着墙根,谁也不说话。
队伍里一半人今天是头一回进这道门。有人穿着新做的褂子,有人手里攥着一块干粮。苏晚从他们跟前过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看她。
台阶上蹲着安永年。看见她过来,他把手里的饼往怀里一塞,站起来,走过来的时候比平时快,到跟前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。
“窦队今天脸色不对。”安永年压着声音,“一早就来了,在后院洗刀。”
苏晚停下脚。“洗刀怎么了。”
“洗刀不算什么。”安永年搓了搓手,“可他洗的是跟你的刀一个款的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一个款。”
“刀柄上都有火印。”安永年说,“你昨天不在,他把队里的刀全翻出来看了一遍,一把一把地看。”
苏晚没说话,抬脚往里走。
跟上来的人跟了两步,自己开了口。“我昨天出了一趟活。”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“跟窦队。”
“嗯。”安永年把声音放低,“东街口一个老头,死了六天,家里报的。”
苏晚走着,没催他。
“我进屋,他坐在桌上。”安永年比划了一下,“你别笑,他真坐在桌上,不是坐椅子。桌上摆着一副碗筷,他坐着,手里一双筷子,夹一下空气,往嘴边送一下。”
苏晚往前走了两步。“窦队怎么处理的。”
“窦队就站在那儿看,让他夹。”安永年咽了口唾沫,“夹了半个时辰,他自己下来了。”
苏晚点了下头,往后院走。
穿过大厅的时候,她往账房那边瞟了一眼。管账的还坐在老位置上,铜边眼镜的一条腿用线缠着。
桌上摊着一本新簿子,摊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她的名字,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,被横着划了一道。
三天里,苏晚跟窦平出过四趟活。他走路不回头,说话不重复,数字说得比人名多。队里的人都服他,也没人敢跟他多说话。
后院的井边上搁着一只木盆,盆里泡着两把刀。窦平蹲在盆边,一只手抓着刀背,一只手拿布擦刃口,擦得很慢,擦到卷边的地方会停一下。
苏晚在门口站住。“窦队。”
窦平把手里的刀翻了个面,没抬头。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苏晚往前走了两步。
窦平把布搭在盆沿上。“刀呢。”
刀还在包里,她没急着拿。“在。”
窦平抬起头。“拿出来。”
苏晚把刀从布包里抽出来,递过去。
刀在他手里翻了个面,对着光看了几眼,他用手指在卷边那道口子上蹭了一下。“你敲墙了。”
“敲了。”苏晚没否认。
“青石巷。”窦平把刀搁在盆沿上。
苏晚没答。
“牌子上的价,一千二。”窦平说,“这活该报上来,你没报。”
“报了,局里不会接。”苏晚说。
“不会。”窦平说,“可你接了。”
盆里的水很静,静得能照出井口上那一小块天。窦平看着水面,看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窦平拿布把手擦干。“刀留下。”
包还在她手里,人没动。
窦平抬起头看她。“我说,刀留下。”
“这刀是给我的。”苏晚把刀柄攥紧了些。
窦平的声音没有变。“刀是局里的。”
“局里把它给我的时候,说的是刀不许离手。”苏晚说,“这是你们定的规矩,我照着做了。”
窦平看了她很久。他这个人话少,脸也不动,看不出来在想什么。井边上有风,吹得盆里的水一圈一圈地晃,他抬手把盆里那把刀推到一边,留出中间一块水面。
“你说一遍。”窦平把布叠起来搁在膝上,“那屋里的事,从头到尾。你做了什么,说了什么,一样别落下。”
苏晚把手插进袖子。“说完了呢。”
窦平把刀放在膝头。“说完了再说刀。”
话说完,苏晚站直了,把昨天夜里的事从头讲了一遍,一样没落下。她讲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侧,没比划,也没加快。窦平一直没打断她。
先讲的是那面墙,新抹的,灰比别处浅。接着是墙里那截指头,还有那个往后退的男人,撞在门框上,喉咙里响了一声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最后讲的是录响时看见的那只手,手背上有老年斑,指节粗,临了五根指头张开,朝着屋里的饭桌。
系统那几行字她没提,覆盖了谁她也没提。
窦平听完,站起来,把手在衣襟上擦干。他把盆里那把同款的刀捞出来,用布裹上,搁到墙角。
“刀你拿着。”窦平说。
苏晚看着他。
“这次的事,我不记你的档。”窦平蹲下去收拾那只盆,“下回再有人给你牌子,接之前,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。”
苏晚把刀收进布包。
转身要走的时候,窦平在背后叫了一声。“苏晚。”
苏晚站住了。
这是三天里头,窦平头一回叫她的名字。叫得很顺,顺得像这三个字一直放在他嘴里,早就放熟了。
“这刀我给过一个人。”窦平把水泼进井边的沟里,“她弄丢了。”
“谁。”苏晚问。
窦平端着空盆直起腰,看了她一眼。“上班了。”
苏晚走出清响局的门,日头正在头顶上。街上有人挑着担子从她身边过,担子里的水晃出来,泼在青石板上,一转眼就干了。
这几天她算过很多笔账。欠多少,挣多少,还差多少。她没算过的是另一笔,三格满了,她要先放出去一个,才能记住下一个。
而窦平这个人,在她来之前,就把这把刀给过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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