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夜榜 清响局的活 ...
-
清响局的活儿,看天,看街,看这一城人每天死多少。
苏晚连着出了两趟工,都是好活。
好活就是死得干净,死得早,有人报,家里出得起钱。头一趟在东大街,一个卖布的在自家铺子里上了吊,天刚亮就报了过来,报的人是邻居,说铺子里挂了个人,已经凉了。
苏晚跟着窦平进去,推窗,烧纸,站了一会儿,人就自己躺平了。这趟活从进门到收工用不到一个时辰,收完人,苏晚还能赶回去吃上一碗热面。
第二趟在码头,捞上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时辰。好在家里人在岸上守了一夜,看见尸首抱头就哭,哭完把该交的钱一分不少地交了。
这一趟挣得干净,可苏晚从这户人家门口过的时候,还是把眼睛挪开了。
头一趟出工那天,安永年蹲在清响局门口的台阶上啃饼。看见苏晚远远地过来,他把饼渣往裤腿上一拍,站了起来。
“你昨天没来。”安永年跟上来,“窦队问你,我说你病了。”
苏晚把袖口往上撸了撸。“我没病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病。”安永年把声音压下去,“你门上那根铁丝,你解开了没有。”
苏晚看了他一眼,脚下慢了半拍。“本子。”
安永年没听懂这两个字。“什么本子。”
“账本。”苏晚往前走,没停脚,“你别打听。”
安永年在她后头站住了,站了一会儿才追上来。追上来之后他没再问,只是走路的时候离她近了半步。
两趟活她分到手一千一百铢。
落响税那一百八她补上了,剩下的一枚铜板没敢花,全塞进木箱底那件旧衣裳的夹层里。塞完把箱子推回墙角,苏晚坐在地上,把往后的日子算了一遍。
三个月欠的税要补,下个月的房租要交,脚上这双鞋底子薄得能看见地,也得换一双。算到末了,还差六百多。
六百多铢,在这个地方差不多就是一条命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,楼下门口还坐着择菜的老太太,竹篮搁在膝盖上,一边择一边跟对门说话。晚上回来,门口挂了白布,白布前头摆着一只碗。
苏晚在那只碗跟前站了一会儿,没上楼,从楼后那条巷子穿了过去。
清响局后头那条巷子,天一黑就有牌子。
挂牌的人姓曹,行九,街面上都叫他曹九。曹九白天在巷口支个茶摊,两张矮凳,一桶粗茶,赚过路人的几文钱。天一黑,他就把茶摊的幌子收进去,换一块木板出来。
曹九这个人瘦,坐在茶摊后头像一截晒干的竹竿。他看人从来只看两样,先看腰上挂什么,再看手里攥什么,两样看完了,才抬头看脸。
木板上钉着木牌,一块牌子一笔活。谁想接,把牌子摘下来,到曹九那儿过一手,抽三成。
规矩明明白白,只是这一行的规矩原本也没什么正经人来管。来管的,自己抽三成。
苏晚头一回来,在木板跟前站了很久。
板子上钉着七块牌子。字是曹九自己刻的,刻得省,一个地名,一个时辰,一个价,别的一个字都没有。
苏晚问过他,这种活为什么给到八百。曹九说牌子上写多少他就收多少,别的不关他的事。这地方的人做买卖都有一句话,价钱高是活儿好,价钱太高是没人敢去。
价钱三百起,最里头那块写着八百。
八百。
苏晚在最后那块牌子跟前站住,没伸手。
局里一趟活,底薪五百,提成三百。提成得收得多才拿得到,收得少就只有那五百。夜榜上一块牌子,顶她干两趟还有多的。
白给的东西底下都压着东西,这个道理苏晚在末日里学了十二年。可她还是把牌子摘了下来。
缺钱的人只算一笔账。
曹九收了牌子,抬眼皮看她。“新来的。”
苏晚把兜帽往上拉了拉。“嗯。”
“柳叶巷,城东北,最东头那家。”曹九把牌子翻过来,念了背面用炭写的几个小字,念完丢进抽屉。木牌落进去,啪。
“钱先付一半,回来结另一半。”曹九说。
苏晚数了一半的钱搁在桌上。“死者是谁。”
“没人报。”曹九没答她的话,把那几枚铜板抹进自己的袖子里。
没人报,就是无主响。
无主响碰不得,这是苏晚第二天就学会的规矩。人死了没人认领,那笔账就落在谁手上谁认。
剩下那半句话,苏晚咽了回去。
苏晚转身往城东北去。
城东北离城南不近,中间要穿过两条大街。走到半路,天已经黑透。
夜里街上还有人。铺子关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在门板上挂一盏油灯,灯底下坐着打盹的伙计,脚边搁一只装水的瓦盆。
末世的夜里没有灯。那十二年,天一黑就是伸手不见五指,人走夜路靠摸,摸错一步就是一辈子。夜里没人出门,出门的,都是不打算回来的。
这地方不一样。这地方灯多,人也不怕黑,夜里还有人挑着担子在街上卖热的,锅里的水汽冒出来,把灯影糊成一片。
苏晚走在这样的街上,有时候会生出一个念头:她是不是走错地方了。她该是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等着,不该在一条有人卖夜宵的街上走。这个念头一上来,她走得就快了。
再往前走就是城墙根。钟城的城墙比苏晚想的高,墙砖一块压着一块,缝里长着草。她上辈子住的地方也有墙,是拿集装箱和铁皮摞起来的,摞到三层塌过两回。
柳叶巷在城东北的最边上,贴着城墙走。
巷子窄,两边都是矮房,走到最东头,只剩一户人家。
门牌上写着一个姓。
苏晚把曹九念给她的那个姓在心里对了对。
对不上。
门是虚掩着的,一推就开。
吱。
屋里没有人。
家具都在原处。桌上搁着一只没刷的碗,碗底干着。床上的被子掀开一半,像是有人从床上起来,走到门口,就再没回来。
锅盖盖得端正,灶膛里的灰是新的,还带着一点温。这一间屋子空了没几天,人走得很近。
苏晚把四面墙看了一遍。墙上钉着一根绳,绳上搭着一件褂子,褂子洗得发白,袖口却一点没磨破。过日子的手很仔细,仔细到连一颗多余的钉子都不肯往墙上钉。
后院有一间灶房。
灶房很小,一口灶,一口缸,缸里的水见了底。墙根堆着劈好的柴,长短一样,码得齐整。
靠墙坐着一个人。
男人,五十来岁,穿一件短褂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坐得很正。头低着,斜靠在墙上,像是在那儿打盹。
苏晚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。
人坐得那么正,正得叫人不敢出声。
这人干什么都讲规矩,连死,都给自己找了一个坐得正的地方。
苏晚忽然想起豆腐巷那间屋子。两间屋子,桌上都搁着一只碗。一只碗扣着碟子等儿子回来吃饭,一只碗空着,碗底干着。
脑子里响了一声。
【叮——】
【检测到可收录:响(残)。】
【录栏 0/3。】
苏晚在心里应了个“录”。
那段响进来得很慢,像有人把一碗凉水一点一点倒进她胸口。
一双手在数钱,数得很慢,一枚一枚地数。数完,手把钱包起来塞进怀里,人往门口走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,背着光,脸看不清。
那只手把怀里的包又攥紧了些。
然后就没有了。
苏晚睁眼,屋里还是那间灶房。
【收录成功。录栏 1/3。】
按规矩,她该烧两张纸,说一句话,把这个人送走。
可她连这个人姓什么都不知道。规程是给有主的人写的,无主的人,连一句像样的送别都摊不上。
苏晚从布包里抽出黄纸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上辈子送走的那些人,好歹都有个名字,写在安置点的本子上,一本一本地记着,记满了就烧掉。这个人连一页纸都没有。
纸烧起来的时候,她对着那个人说了一句:“钱收好了,路上别数。”
烧完纸,苏晚把灶膛边那把散柴往里推了推,省得火星溅出来。
出门的时候,她把门带上了。
巷口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她,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夹着一点红。听见脚步声,那人没回头,也没动。
苏晚从他跟前走过去。
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轻响,是烟头被按在墙上,摁灭了。
一路没回头,苏晚一直走到巷口。
曹九的茶摊还亮着一盏灯。他把后半的钱数出来推过去,抬眼看她。“怎么样。”
“收了。”苏晚把钱收进怀里。
曹九的目光往下走,落在她腰上,停了一停。
“手上有货?”曹九问。
苏晚把衣襟往下拉了拉。“没有。”
曹九没再开口,把钱又点了一遍,多推过来十铢。
“多的这十铢,是给你换把刀的。”曹九说,“你那把刀柄尾上有火印,是公家的东西。”
这十铢,苏晚没推回去,也没伸手。
曹九看了她一会儿,把那十铢收回袖子里。“下回再说。”
苏晚转身走了。
刀柄朝里,火印那一面贴着腰,凉的。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