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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那间房 天没亮透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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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没亮透,苏晚就醒了。
睁眼先看那扇门。铁丝还缠在两道铁片上,一圈压着一圈,门板仍旧往里退着半指,那道缝窄得像用指甲在木头上划出来的一条印。
再摸心口底下,空着,凉。昨晚用掉的那段响没回来,只剩一个边角还带着点冰。
苏晚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,把这三天过了一遍。过完她给自己算了笔数:欠的没少,手里的没多,唯一多出来的是一扇会自己出声的门。
那扇门今天得开。
昨晚没开,白天黑夜只是个由头。真要说,是她一个人不敢。末日里她一个人进过的屋子不少,那些屋子里的东西都已经死透了,不会出声。这一间不一样,它出声。
出门前,苏晚在门上系了个死结,结勒得很紧。
楼下天刚泛青。早点摊子才支起来,油锅里的油还没热,卖饼的老头拿一片竹刮子把面往案板上刮。
苏晚在摊子边上站住,等一个人。
安永年从前头那条街拐过来,手里拎着两个蒸饼,用荷叶托着,走得比平时快。看见苏晚站在摊子边上,他的脚步先顿了一下,又往前挪了两步,才把饼递过来。
“窦队说你今天准来得早。”安永年把一个蒸饼递过去,“我还不信。”
苏晚接了。饼烫,隔着荷叶也烫手。她咬了一口,没道谢。
“我今天不上工。”苏晚说。
安永年咬饼的动作停在半路。“不上工”三个字在他脸上转了一圈。“你病了?”
“没病。”苏晚把饼咽下去,“我那屋里有扇门锁着,今天开。”
握着饼的手紧了紧。“开锁这活儿,你得找锁匠啊。”
苏晚把饼渣从手上拍掉。“找锁匠得花钱。”
安永年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昨天刚从一间死人屋里爬出来,膝盖到现在还发软,那句“钱要紧还是命要紧”到了嘴边,又让他咽了回去。咽回去以后,他低头咬了一大口饼。
“你想让我去。”安永年说。
“我想让你在楼下等着。”苏晚把最后一口饼吃了,“我上楼。一刻钟我不下来,你就去东街找窦队。”
安永年的脸刚缓过来,又白回去。“那你要是……”
“真出了事你就跑。”苏晚说,“别回头。”
两个人在楼梯口分了工。安永年蹲在墙根,苏晚一个人上楼。
楼梯四十七级,一级不差。她数着上去,到门口,先解门上的死结。结没动过,绳结还是昨天那个样子。她松了口气,心里又莫名地多出来一点别的,说不清是什么。
开门,进屋。
里侧那扇门就在西墙根,两道铁片,七圈铁丝。
苏晚蹲下来。铁丝是旧的,缠的时候用了死力,勒进了木纹里。她伸手拽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她换了个法子,把刀尖卡进铁片和门板中间那道缝。
刀尖进去半寸,卡住。
苏晚握住刀柄,往外使力。
咔。
一颗钉子从铁片上翘起来。
第二颗就容易了。两颗钉子卸下来,铁片松松地挂在门板上。铁丝还缠着,缠得再紧也没处使劲。
苏晚把铁片拨开,伸手推门。
门往里开了。
没有风,也没有味道。屋里比外头暗,窗帘挂着,布都黄了,垂得笔直。
屋里没有尸体。
这一点苏晚进门就先看清了。
屋子不大。一张小桌,一把椅子,西墙根码着一摞一摞的簿子,从地上码到她胸口那么高。
桌上搁着一盏油灯,灯盏里还剩小半盏油。桌角压着一方砚台,墨早干了,裂成几块,像干到底的水塘底。
苏晚走到簿子跟前蹲下来,抽出最上头一本。
簿子是土纸订的,封面没写字。翻开,头一页画着格子,格子里一天填一个数。
字写得小,横平竖直,笔画收得很紧。
是女孩子的字。
苏晚蹲在那儿,看着这一墙的纸。上辈子她见过囤粮的,见过囤水的,见过把子弹一颗一颗擦亮了装进饼干盒的,头一回见有人囤账。
簿子码得很齐,边角对着边角,一本压着一本。顶头那几本边角是毛的,底下那几本齐整,角上还落着一点灰。
簿子一本一本地翻过去。
前头那几本,字迹很齐整。一天一行,行行不落。隔上十天半月,边上会多一句短的,写“今天下雨”,写“西街口那家换了人”,写“米又贵了”。
翻到中间,字迹变了。还是那么小,横竖却有点飘,有几笔收尾的时候往下坠,坠出一条细尾巴。
再往后,格子里开始空。空着的地方留一个墨点,是笔停在那儿停出来的。
灯油还剩小半盏。写下这些字的人,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走得那么急。
苏晚翻着本子,忽然想起末世那几年。安置点也记账,记的是口粮,一本一本,记着谁家多领了一勺,谁家少领半碗。那些本子后来一把火烧了,烧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拦。
苏晚把那一摞翻到最底下。
最底下这本没有格子了。一张纸只写一行,下笔很重,重得把纸背都顶出了印子。
苏晚一根手指压在纸上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看到倒数几页,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写着一行比别处都大的字。
钟响的时候,我的数没有变。
苏晚看着这一行,看了很久。
字条是这个人写的,本子也是这个人写的。这个人一直在探同一件事,一直探到手里的笔都拿不稳。
苏晚不知道“数”是什么。她也不知道写下这行字的人,是发现了一件好事,还是发现了一件坏事。
写字的人写到这一句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
苏晚把那本簿子合上,塞进怀里。
楼道里响起脚步声,一级一级往上,到门口停了。
笃、笃。
“苏晚。”安永年在外头喊,“一刻钟到了。”
苏晚应了一声,起身去开门。
门开了半扇,安永年探进来半个脑袋,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,整个人才进来。
“没死人。”安永年站在门边先说了这么一句,像是给自己壮胆。他往里走了两步,站在屋子中间,转了个身,又转了个身,像是在量这块地方到底够不够摆下一张床。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“怎么了。”
“你这屋……”安永年伸手从左墙量到右墙,“你这屋比我家小一圈。”
苏晚站起来。“你家住哪。”
“城北,一样的楼,一样的层数。”安永年比划着,“我那一间摆一张床一张桌,人还能转过身。你这屋,光这一墙的簿子就占了一半地方。”
苏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这间屋子是小。小得不大对。
苏晚转身往外走。安永年跟在后头喊了一句什么,没人应他。
下到楼底,苏晚出了楼门,穿过街面,站到对面,抬起头。
三楼这一户,外墙上开着两扇窗。
苏晚在心里数了两遍。
两扇。
刚才在屋里,她看见的只有一扇。
苏晚回到楼上。
这回她什么也没翻,径直走到西墙根,把耳朵贴上去。
墙是凉的。土坯的凉,贴着人的脸往下渗。
苏晚把呼吸放慢,听着。
起头什么也没有。她等了很久,久到门外的安永年又开始叫她。
就在她准备直起身的时候,墙里头传出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清楚。
那声音在数数。
一,二,三。
数到七,停一下,再从一数起。
脑子里跟着响了一声。
【叮——】
【检测到目标:响(封存)。】
【当前无法收录。】
苏晚直起身,看着这面墙。
墙是死的,土坯抹得平平整整,看不出一点缝。
苏晚在心里说了一句:那就把你打开。
可打开这面墙,就是损毁现场。
这话她昨天才从管账的那张嘴里听过,账上还扣着她的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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