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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结余 天蒙蒙亮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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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的时候,三个人从豆腐巷出来。
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动静,有人在生火,烟从屋檐底下往外走。安永年走在最前头,走得飞快,像是有东西在后头撵他,一直走到巷口才停下,扶着墙喘气。
“你走这么快干什么。”苏晚在他后面站住。
“我怕那屋子。”安永年回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,“我怕它跟出来。”
窦平走在最后,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没接话。
走到半路,安永年的脚步慢下来,跟苏晚并到一起。
“我原来在仓库扛包,一个月两百六。”安永年压着嗓子说,“我妈让我别干这个,说晦气。我说晦气能当饭吃吗。”
苏晚听着,没接话。
走在前头的窦平忽然回头看了他俩一眼。“这活不是晦气。这活是替所有人扛着。你把这句记住,就能干下去。”
三个人穿过两条街,走到东街。清响局那栋三层楼的门口已经排上了队,比昨天还长。苏晚看着那条队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。这地方每天要死这么多人,难怪钱给得痛快。
进门前,窦平把她叫住。
“一会儿账房问你什么,你照实说。”窦平说完这句才松开手,“做了什么就说什么,不用说好听的。”
苏晚把手插进袖子。“我说了那一手,会怎么样。”
“会记一笔。”窦平说。
苏晚往前跟了半步。“记在哪儿。”
“记在你头上。”窦平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大厅里的样子跟昨天不一样了。昨天是闹账,今天是收账。几张桌子后头都坐着人,桌上的簿子少了一摞,多了一杆秤和一只盛水的碗。
苏晚跟着窦平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子前。
管账的是个中年男人,戴一副铜边眼镜,一条眼镜腿用线缠着。他接过窦平的簿子翻了两页,又翻回去重看了一遍,才抬头打量苏晚。“试用工。”
苏晚站着没动。“是。”
“头一天上工就出活。”管账的把笔尖在墨里蘸了蘸,“运气不错。”
苏晚没觉得这是运气。
账算得很快。
底薪五百,出工算一天。收了一具,提成三百。苏晚在心里跟着数,八百,正好够交上那笔落响税,还能剩一点买双鞋。
管账的笔下却顿了一下。
“现场损毁。”管账的念道,“门板一块,刀口一处,经手人是你,从你的工钱里走。”
苏晚把刚收进怀里的票子又攥紧了些。“门板不是我按的。”
“刀也不是你砍的。”管账的推了推眼镜,“可活着出来的是三个人,这钱总得有人出。”
苏晚没接这话。
“记我账上。”窦平在旁边开口。
“不行。”管账的摇头,“你队里的账上个月已经红了,再记一笔,年底要找你谈话。”
窦平没再说话。
那笔损毁从苏晚的工钱里扣。扣完,她拿到手六百二十。
铜钱和票子推过来,堆在桌面上,不多不少。苏晚把它们一张一张收进怀里,收得很慢,像是怕数错了会少一张。收完她按了按怀口,那点厚度贴着肋骨,薄薄一层。
从早上睁眼到现在,她这一天的进项是一具尸体、一段别人的心念、一次险些没命的开门。她怀里现在揣着六百二十,还差一百八十才是落响税。
苏晚在心里给自己算了算。她要是每天都能出活,一个月能把这笔账填平,落响税也能还上。前提是每天都得活着回来,一天都不能折在巷子里。
沈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桌子旁边,还是那身深色套装,手里捧着一本新簿子。“苏晚。”
“你今天那一手,队里报上来了。”沈砚把簿子翻开,“用响术压响物,局里给的定级是乙等。这一条已经记在你的档里了。”
苏晚没听懂。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以后派给你的活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沈砚合上簿子,笑了一下,那笑还是印上去的那种,“你运气好,也运气不好。”
苏晚追问了一句。“怎么说。”
“别人干这行干十年,档里也写不上一个字。”沈砚说,“你一天就写上了。”
沈砚的左耳上有一枚耳钉。耳钉在灯底下闪了一下,蓝的。
苏晚盯着那枚耳钉看了两秒。她记得早上进这扇门的时候,那枚耳钉是暗的。
“工钱结了。”苏晚把话头岔开,“我明天还来吗。”
沈砚笑得客气。“你明天当然来。”
出清响局的门,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
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。卖粥的挑子支在路口,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。苏晚在粥摊前站住,想了想,买了一碗。
这是她落在这个世界十天以来,吃的第一顿热的。
上辈子最后几年,苏晚也是这么吃的。粥端在手里,站在门边上,三两口喝完,碗往桶里一扣就走人。那时候热的东西是稀罕物,没有人会站在街上慢慢喝。
苏晚捧着碗站在街边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喝完粥,苏晚往回走。
苏晚住的那间屋子在城南,一栋旧楼的三层。上楼的时候她一级一级数着台阶,数到第四十七级,就到了门口。
门口那扇门上,早上出门时她系的绳子还在。
苏晚在末日里养成了一个毛病,出门一定要在门上系个死结。系错了位置,或者结松了,她就不进门。这个毛病跟了她十二年,改不掉。
绳子的结在原处。
苏晚松了口气,掏出钥匙开门。
屋里还是她早上离开的样子。板床,方桌,木箱,窗上那张被风拱起的纸。桌上那沓纸还在原处,铁牌她带在身上,钱揣在怀里。
苏晚把怀里的钱掏出来,就着窗缝里那点光又数了一遍,塞进木箱最底下那件衣裳的夹层里,塞完把箱子推回墙角。
做完这些,苏晚转过身,看向里侧那扇门。
那扇门上钉着两道铁片,缠着一截生锈的铁丝。
铁丝还是缠着。可门板比早上往里退了半指。
一道缝。
苏晚的眼睛贴上去。
缝里没有光,也没有风。她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有看见。就在她打算直起身的时候,缝里头的黑暗深处,传出了一声很轻的响。
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一页纸。
苏晚往后退了半步。
末日里苏晚听过太多不该响的地方发出的响。听见了就当没听见,走开,别问,这是她活下来的法子。
可那声音又响了。第二声,比第一声清楚,像是那个人翻页的手稳了些。
苏晚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铁丝被她重新勒紧,一圈一圈缠上,缠得比早上出门时还紧。
缠完,她退到床边坐下,背靠着墙,一双眼睛盯着那扇门。
苏晚这才发现,木箱的底盖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很新,写得很急。
那行字是:别信钟。
苏晚把这张纸捏在手里。
窗外的风从纸缝里钻进来,吹得那半截露在外头的灯绳晃了晃。
苏晚低头看那张纸,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这间屋子里的墨,只有书桌上那一盒。那一盒墨,早上出门的时候是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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