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异世当收尸人》望山楠

68、两条路 三个人从河

　　三个人从河边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
　　进城那道木栅还立着，守卒换了一拨，比白天那批年轻，站在栅后头啃干粮。陆明棠递上路引，守卒扫了一眼就放行，连问都懒得问。
　　进了拱门，走到中段，苏晚停了一下。
　　「怎么了。」陆明棠问。
　　「没怎么。」苏晚说。
　　她其实是想再看一眼墙上那行刻字。可拱里黑，光从两头透进来，照不到底下那排字上。她伸手在墙上摸，摸到那个歪歪的十字，指腹压了压，压不住什么，就收回手跟上了。
　　回到东街，铺子都上板了。苏晚跟着陆明棠拐进白天路过的那家茶馆，要了壶粗茶，拣最里头一张桌子坐下。
　　茶馆里没别的客人，掌柜在柜台后头打瞌睡。茶是陈的，倒进碗里有股柴火味。沈砚把灯笼搁在桌角，灯里的火苗终于灭了，纸壳塌下去一半。
　　陆明棠喝了半碗茶，把碗放下。
　　「这道不能封。」她说，「拆墙得报城防，报到城防就有人问，谁拆的，拆了做什么。问到收响的人头上，我们进不去城，也出不去城。」
　　「那就不封。」苏晚说，「知道了，先放着。」
　　「放着也不行。」陆明棠说，「里头有人。」
　　苏晚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「你听见那道脚步了。」苏晚说，「一深一浅的，不是你哥。」
　　「不是我哥。」陆明棠说，「可不是我哥，也是个人。」
　　她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袖口滑下去，露出腕子上那根红绳。绳头已经很旧了，散了一小截，她拿指头捻了捻，捻回去。
　　「我干这行三年。」她说，「收的是死人。死人不急，你什么时候去收都行，收一天还是三天，他都在那儿等着，不会跑，也不会更坏。」
　　她看着碗里那点茶底。
　　「可活人不一样。活人在里头，一天就是一天。」陆明棠说完，把碗底那点茶泼在了脚边。
　　苏晚没有说话。
　　「你想怎么办。」她问。
　　陆明棠没有立刻答。她看着桌子角那只塌了的灯笼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「我要去把那道门找出来。」她说，「白天那扇黑漆门，锁是新的，门上牌子刮了，墙里那条道从砖缝里通到桥洞，桥洞那边还留着收响的线。这些凑到一处，就说明一件事。」
　　「什么。」苏晚把碗沿转了转，眼睛没离开陆明棠。
　　「那扇门不是尽头。」陆明棠说，「那扇门是开门的。开的是墙里那条道。人从墙上那道小门进去，走一段，走进墙里，然后就没了。」
　　她拿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一道。
　　「墙里那条道，一头在城墙上，一头在桥洞底下。」她说完，指头在桌面上那道划痕上又压了压。
　　苏晚明白过来了。
　　「送进去的响。」她说，「是从墙里那条道走的。」
　　「对。」陆明棠说，「那处院子收来的响，一直不是往上交的，是往下走的。走的是墙。所以院子锁了门，人搬走了，桥洞口那截线还搁在那儿没人收。」
　　「那截线是掉的。」苏晚说。
　　「掉的。」陆明棠说，「送的时候没拿稳，落在石坎上了。」
　　沈砚把茶碗转了半圈。
　　「往下走是往哪儿。」他问。
　　「往城外。」陆明棠说，「桥洞出去就是护城河，河往外流。」
　　「那响就跟着水出城了。」苏晚接得很快，接完自己也愣住了。
　　「不是响。」陆明棠说，「是收响的人，和收响的账。响出不了城，响会咬人。能出城的只有东西和人。」
　　她把话说到这儿，停了停。
　　「我哥那封信上说，他做工的地方在西边庄子上头的院子。」她说，「院子我找到了，地刨过一遍。」
　　她把手按在桌面上，指头分开，指节压得发青。
　　「我找的那团东西不在院子里。」她顿了顿，「在墙里。墙里那条道，一头通桥洞，一头通城墙那道小门。」
　　「你想从哪儿进。」苏晚问。
　　「桥洞。」陆明棠说，「白天我看了，桥洞口那半截线还在。线在，说明路还在。走线走进去，比翻墙上那道小门稳。」
　　「你一个人去。」苏晚问出这句的时候，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。
　　「我一个人。」陆明棠说。
　　茶馆里静了静。柜台上那盏灯芯结了花，灭过又亮起来。
　　「我不去。」苏晚说。
　　陆明棠抬眼看她。
　　「你说什么。」陆明棠把碗放稳，指头在碗沿上停住。
　　「我不去。」苏晚把碗往边上挪了挪，「我跟你走这一路，为的是换个名字。名字还没换到，你先进墙里，我在这儿等你，等不到人，那本账我拿着也是死的。」
　　她没有把话说满，可意思在那儿：这一趟，不是她该去的地方。
　　陆明棠看了她很久。
　　「你怕。」陆明棠说。
　　「我怕。」苏晚说，「我进里头，听见的东西我收不起来，我也出不来。你收响的手艺我学不会，我下去帮不上忙，只会多添个要救的人。」
　　陆明棠把茶碗端起来，喝尽碗底，放下。
　　「你说得对。」她说，「你跟来，是添乱。」
　　这话说得直，苏晚听着却没有不舒服。她看见陆明棠说这话的时候，手在桌面上按着，按得指节发白，像是自己也在掂量这个理。
　　沈砚这时候开口。
　　「我跟你去。」他说。
　　陆明棠看他。
　　「你什么也不欠我。」陆明棠把这句话搁在桌上，像是先替他把账算清了。
　　「不欠。」沈砚说，「我那条线，是从孩子身上收的。孩子掉在井里，淹死前喊了一声娘。」
　　他把灯笼往桌里推了推。灯里那点火早没了，纸壳一推就歪。
　　「我拿着那条线，压了半年，送不出去。」他说，「你哥那道脚步，也不是他自己踩出来的。这条道往下走，走到底，说不定就有能把线送回去的路。」
　　「我不是帮你。」沈砚说，「我是帮我自己。」
　　陆明棠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把红绳重新系紧了些。
　　「那明天。」她说，「你带上你所有的线。」
　　夜里三人在铺子后头分头睡。
　　陆明棠睡里间，沈砚守在前头，苏晚睡靠窗的那张板床。窗纸糊得薄，街上的灯透过窗纸，在墙上落了一片昏黄。苏晚躺着没睡，睁着眼看那片黄。
　　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清楚，可说完以后，心里并不痛快。
　　她想起桥洞口那截线。线搁在石坎上，青苔从两边往中间长，长得没合拢。她想起沈砚说的那个掉井里的孩子。也想起白天画墙的孩子。
　　那张脸她其实没见过，只见了纸上那道歪歪的墙，墙底下涂黑过扇小门。
　　她翻了个身。
　　外头有脚步声。是陆明棠在里间来回走，走过一阵，停在门边。门上有指头轻轻敲了两下。苏晚没有应。陆明棠站了一息，又走回去。
　　第二天清早，天没亮，苏晚跟着陆明棠出了门。沈砚提着灯笼走在最后。
　　走到东街口，陆明棠停住，转过身。
　　「你往南走。」她说，「南边有个镇子叫三河驿，路上做响活的人多。你拿着我那张路引，到镇上找一家姓单的。单家做香烛，替人写碑，他不认我，可他认这路引上的印。」
　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折得四四方方，递给苏晚。
　　苏晚接过来。
　　「你呢。」苏晚把纸捏在手里，没有立刻收。
　　「我往北。」陆明棠说，「进桥洞。三天，最多五天。五天后你还在三河驿，我回来找你。五天我回不来，你拿着那张账先把事办了，别等我。」
　　「不等你」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平。
　　苏晚把纸收进怀里，按在里衣夹层那四折油纸上。
　　「五天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五天。」陆明棠说。
　　她转过身，往北去了。
　　苏晚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走远。陆明棠走得不快，肩上的包袱压着一边，一深一浅不是，走得是匀的。走到街尽头，她没有回头。
　　沈砚没有跟苏晚同路。他往北跟上陆明棠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苏晚一眼。
　　「三河驿的报死铺子。」他说，「记着，死人报了三回没人领，就去桥外了。你要是听见街上有人喊这三句话，别应。」
　　苏晚点了点头。
　　沈砚没有再说什么，提上灯笼，跟进了北边的街。
　　天一点点亮了。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板，卖豆腐的挑着担子过来，担子一头白气腾腾。苏晚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往南走去。
　　她走过东街口那面石牌，牌上钟塔集团四个字让雨水洗得比昨天亮了些。她没看第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