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异世当收尸人》望山楠

67、桥下的洞 往北的路是

　　往北的路是沿墙根走的。
　　墙根底下有条窄道，一边是城墙，一边是护城河的护栏。护栏是石头的，矮，人一探身就能翻过去。
　　雨落了两天，河水涨起来，水面离护栏只剩一臂的距离，水色发浑，浮着草叶和碎木。
　　三人贴着墙走。陆明棠走最前，脚下踩的是石缝，不踩积水。苏晚走中间，沈砚断后，灯笼提在腰侧，不点火。
　　这条道走的人少，砖面上还留着水冲出来的浅沟，沟底积着细沙。沙上有脚印，浅，早就让雨抹平了，只剩下一点轮廓。
　　苏晚踩过去的时候，脚底能感觉出那些坑洼。坑洼排得不算整齐，像走的人走一步就回头看一次墙。
　　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，陆明棠停下。
　　她抬手往墙上指。
　　城墙是青砖砌的，砖缝里长出细草，被雨压得贴在墙上。就在她指的地方，砖面上有一道划痕，不深，横着一划，斜着一划，交叉成个歪斜的十字。
　　「记号。」陆明棠说。
　　苏晚凑近看。划痕是拿硬东西划的，划的时候手上没劲，末尾两笔都浅下去，一看就是个孩子的手笔。
　　「他划完这个。」苏晚说，「就回去了。」
　　「回去就病了。」沈砚在两人后头说。
　　陆明棠没有再说话。她伸手在砖上按了按，找到一块松动的，手腕一使劲，把砖抽了出来。
　　砖后头不是墙心。
　　砖后头是个洞。
　　洞不高，人得弯腰才能进去。洞口往里，黑得看不见底，能闻见一股潮气，潮气里混着一点别的味道，很难说清是腥还是甜。
　　苏晚伸手进去，手背贴着洞壁。壁上湿，滑，指头蹭过的地方，蹭下来一层黑灰。
　　灰是黏的，蹭在指头上不容易掉，凑近闻，是烧过的东西留下的那种味，掺着潮气，闷在鼻子里散不开。她把手抽回来，在洞口的砖上擦了擦，砖面上留了一道黑印。
　　「进去吗。」她问。
　　「不进。」陆明棠说，「先看看它通哪儿。」
　　她把砖放回去，压平，站起身来，往护栏那边走。走了十来步，她翻过护栏，站在河堤上，朝下游看。
　　苏晚跟过去。
　　桥在下游，是座石桥，桥面拱起，桥栏上有石狮子，狮子头都被雨打得发黑。
　　桥洞开在水面上，洞口一半让水淹了。露出来的那一半黑黢黢，能看见水里堆着东西，堆得不高，一半在水面下。
　　「洞里堆的是石头吗。」苏晚问。
　　「不是。」陆明棠说。
　　她蹲下去，把手伸进河水里，捞了一捧水上来，闻了闻，又倒回去。
　　水从她指缝里漏下去，漏的时候带着一点细沙，沙沉在掌心，颜色比河底那些浅。她搓了搓，搓开，凑到鼻子跟前再闻了一次。这一次她闻得久，闻完站起来，手上还留着那点味。
　　「水里有味。」她说，「跟洞里的一个味。」
　　「那洞跟桥洞是通的。」苏晚把手上的黑灰在裤子上蹭掉。
　　「通。」陆明棠说，「墙里那条道，多半一直通到桥洞底下。」
　　苏晚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。水在洞口来回晃，一晃就露出底下那堆东西的一角。那一角是白的，白得不像是石头。
　　「底下那堆，是骨头。」她说。
　　陆明棠没有答。她盯着洞口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把身子压低，贴着护栏往下看。
　　「怎么了。」苏晚问。
　　「洞口左边那道石坎上。」陆明棠说，「有东西。」
　　苏晚顺着她看的方向找。桥洞左边有一道石坎，坎上落了层青苔。青苔里有一小段白，细细的，横在坎上，让水汽浸得发亮。
　　那是一截线。
　　跟白线一样的白，一样细。它没有系在石头上，也没有垂进水里，就那样搁在坎上，搁得很平，像是有人放上去以后，忘了收走。
　　坎上的青苔在线的两边长得旺，线底下却光着，露出一小块石头的本色。说明这截线搁在那儿有些日子了，搁的时候青苔还没长起来。
　　「收响的线。」苏晚说。
　　「线还在，人不在。」陆明棠说。
　　她直起身，往回走。
　　两人翻回护栏内侧，沈砚还站在原地。他把灯笼提起来，隔着灯笼纸往洞口的方向看。
　　「里头有响吗。」陆明棠问他。
　　「有。」沈砚说。
　　「什么样的。」陆明棠问。
　　「听不清。」沈砚说，「太闷。闷得像隔着一层棉，棉里裹着东西，是什么裹住了，我得靠得再近些才知道。」
　　「你能收吗。」陆明棠问。
　　沈砚摇头。
　　「这个我收不了。」他说，「底下那层叫响壳，落在墙体里，硬，一层一层结着，我这点零头的手艺，撬不开。撬这个得要收响的家伙，一丈长的线，一根线拉到底。」
　　陆明棠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雨小了，变成雾一样的细丝。三人靠着护栏站着，各自看那个洞口。
　　苏晚那时候把眼睛闭上了。
　　闭上眼，河水的动静就退下去，退到很远的地方去。耳朵里剩下一片空，接着，空里浮起来东西。
　　不是喊声。是一串低低的响，像很多人同时压着嗓子说话，谁也听不清说什么，一层一层叠上来。叠得最厚的地方在桥洞那边，洞口里那点，比洞口外头的厚。
　　她在那片响里找。找着找着，找到了一样东西。
　　找的过程不好受。那片响是压着的，谁也没喊出声，可压着的东西越多，攒着的劲就越大，一层一层叠上去，贴着她的耳朵往里挤。
　　她得把自己稳住，让那些声音从旁边过去，只留一条缝，专等那个不一样的。缝开得太小，什么也进不来。开得太大，压着的东西就会一股脑涌进来。
　　是一个人走路的声音。
　　脚步不快，一深一浅，像是瘸。走一段，停一停，再走一段。走的路面是硬的，不是泥地，脚尖点下去是石头的动静。脚步一直在往一个方向走，走了很久，没有回头。
　　「有个人。」苏晚睁开眼说，「在里头走。走了很久。」
　　「往哪儿走。」陆明棠问。
　　「往里。」苏晚说，「不是往桥洞，是往另外一个方向。他一直往里，没停下。」
　　陆明棠的手在护栏上按紧了。
　　「他走路什么动静。」陆明棠的脚在砖上碾了一下。
　　「一深一浅。」苏晚说，「右腿重，左腿轻。」
　　陆明棠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　　「我哥的腿好着。」她说，「他不是这么走的。」
　　「那是谁。」苏晚问。
　　「不知道。」陆明棠把手从护栏上收回来，「先记着。」
　　沈砚把灯笼往洞里送了一下，又收回来。灯纸让水汽浸软了，往下塌了一角。
　　「这条道不能封。」他说，「洞口在墙里，砖缝之间连着，一封就得把这一整面墙都拆。拆了墙，城防上就要过问，问下来，谁经手谁担着。」
　　「那我们怎么办。」苏晚问。
　　「先知道里头有几个人。」陆明棠说，「知道有几条命压在里头，再想办法。」
　　她转身，往回走。
　　走了几步，她停住。
　　「你刚才数了。」她没回头，话是对苏晚说的，「里头那点响，是一个人留的，还是许多人留的。」
　　苏晚站在那儿，把刚才那点感觉又过了一遍。
　　那串压嗓子的响里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搅在一处。只有那道脚步是单独的，清楚的，一步一步往外走，走得明白。
　　「好几拨。」她说，「脚步只有一道。」
　　「那就对了。」陆明棠说。
　　她终于回过头，看着洞口。
　　「这条道，进的人不止一拨。」她说，「可走进去还能自己走出来的，只有那么一位。」
　　雾在城墙上挂着，不落也不散。那个洞口黑在那里，不深不浅。
　　它像是把什么话吞了一半，剩下的咽了回去，只留一个空嘴在那儿张着。三人看着它，谁也没有先动。
　　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心。手指缝里黏着刚才蹭来的黑灰，干在皮上，搓了搓，搓下来一层薄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