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异世当收尸人》望山楠

66、东街的锁铺 东街不长，

　　东街不长，一头连着钟城的菜市，一头抵着城墙根。
　　三人走到街中段，雨又落下来，这次是硬雨，砸在瓦上噼啪响。铺子都把门板支起来挡雨，行人钻进廊下贴着墙走。
　　陆明棠走在最前，眼睛扫过两边的门楣，看一家停一下，看一家不停。
　　锁铺在街尾，门脸窄，挂着面铁皮招子，招子上画着钥匙，一大一小。
　　铺里坐着个老人，正就着窗光锉钥匙坯子，锉屑落在围裙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他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锉。
　　墙上钉着板，板上挂满了钥匙，长的短的，铜的铁的，按大小排开，最下面一排挂的是废了的，锈得看不出齿。柜台是老木头的，台面上有一道深槽，是经年累月拿锉刀蹭出来的。
　　「看锁还是打锁。」老人问。
　　「问个人。」陆明棠在柜台前站着，「上个月到今年开春，东街上有没有人来买过一把新铜锁，锁不大，配在旧门上。」
　　老人手里的锉停了一下。
　　「买锁的人多。」老人把钥匙坯子转了个面。
　　「锁是配在旧铁环上的。」陆明棠说，「铁环也是新钉的。买锁顺手买环，钉的时候还借了锤子。」
　　老人这回抬起头，把锉刀搁在台面上。
　　「你是官？」老人把锉刀搁下。
　　「不是。」陆明棠答得很短。
　　「那你问这个做什么。」老人的手搁在围裙上。
　　「丢的东西在那道门后头。」陆明棠说。
　　老人看着她，看了半晌。铺子里只有雨声，雨顺着屋檐挂下来，在门口砸出一排小水坑。
　　他拿手里的钥匙坯子在她和门口之间比了比，又收回去。做这行的人眼毒，来人是不是行家，看站姿就知道。
　　陆明棠站得不正不斜，包袱压在肩上，脚跟踩着门槛外头那条线上，一步也不多迈。她在等，等老人自己把话接下去。
　　「锁是我打的。」老人说，「一样的两把。」
　　「买锁的人什么样。」陆明棠问。
　　「来了两个。」老人把围裙上的锉屑掸了掸，「穿一样的青布褂子，腰上别着牌子，牌子上的字我不认得。」
　　他把钥匙坯子搁下。
　　「他们说要一样的两把锁，配一样的环，当天就要。」老人说，「我说铜锁要现浇，急不得，最快三天。他们说三天就三天，押了钱，隔三天来取。」
　　「取锁的时候说了什么。」陆明棠问。
　　「什么都没说。」老人说，「给了钱，拿上就走。走的时辰我记得，是午后，日头正毒。」
　　他把围裙往腰里掖了掖。
　　「早我一个时辰来的还有个孩子，在门口蹲着等。」老人说，「等那两位走了，孩子跟上去，跟到街口就不敢跟了。」
　　苏晚在旁边接了话。
　　「孩子是哪个铺子的。」苏晚问。
　　「对面烟纸铺的。」老人说，「掌柜的孙子，天天在门口玩。那天他回来跟他爷爷说，那两个人走到城墙根底下就没了。」
　　「没了是什么意思。」苏晚追问。
　　「墙根底下有道门。」老人说，「门很小，两个人那么高的身量，进去得低头。孩子说他们进去了，进去以后门就没再开过。」
　　雨硬了。
　　陆明棠从柜台边退开半步，把包袱往前带了带。
　　「那道门现在还开着吗。」她问。
　　「开不开我不知道。」老人说，「我这个岁数，走不到城墙根。你们要问，去烟纸铺，孩子把门的样子画在纸上过，画在包烟纸的背面，我见过。」
　　三人出了锁铺，往对街去。
　　从锁铺到烟纸铺隔着一条街，雨势正紧，街心的水已经汇成一道细流，往低处的下水口走。走在前头的陆明棠在街心停了半步，等一道水过去，才迈过去。
　　她迈的时候脚抬得不高，鞋底贴着水面划了一下，没溅起水花。跟在后头的苏晚看在眼里，忽然想起这个女人是走惯了路的，走水路和走旱路都一样。
　　烟纸铺就在斜对门，门板上支着雨棚。掌柜是个半老的男人，正在柜上归拢纸包。孩子不在。
　　铺子比锁铺亮堂，柜台后头是一排格架，格子里码着烟丝、纸包、火镰，最上头一格空着，落了一层灰。柜台角上搁着一只小木马，马腿短，漆掉了，是孩子玩的。
　　「你家小孙子呢。」陆明棠问。
　　掌柜手上一停。
　　「上月没了。」掌柜把手里的纸包放回架上。
　　「怎么没的。」陆明棠问。
　　「病了。」掌柜说，「病得快，三天就没了。先生说是热症。」
　　陆明棠没有再问。铺子里静了一会儿，苏晚看见掌柜的手在纸包上摸来摸去，那包烟纸让他摸得起了毛边。
　　「他是不是画过什么东西。」苏晚问，「画在纸背面的。」
　　掌柜的手停住，抬眼看她。
　　「你问这个做什么。」掌柜把手按在柜台上。
　　「画上有我要找的地方。」苏晚说。
　　掌柜站了一会儿，弯下腰，从柜台底下抽出个柳条筐。筐里是废纸，边角料、裁剩的半张、写废的账。他翻了翻，抽出最底下一张。
　　抽的时候他手很快，像是怕被人看见筐底还有什么。纸抽出来，他把筐推回去，膝盖顶了一下，顶到柜台里头去。
　　纸是包烟纸的背面，上头用炭条画着道墙。墙画得歪，一头粗一头细，正中留着个小方块，方块里涂了黑，涂得很实，把纸都磨薄了。
　　「就这一张。」掌柜把纸搁在柜台上，没有递过来，「他画完那天晚上烧了一回，我抢下来的。」
　　「他还画过别的吗。」苏晚问。
　　「画过。」掌柜说，「画的是人，穿着一样的褂子，站在墙底下。他不肯说是谁，只说他们进去了，进去以后门就合上了。」
　　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。
　　「我问他你怎么知道门合上了。」掌柜说，「他说他蹲在那儿等了很久，等到天黑，门缝里一直没光出来。」
　　苏晚看着墙上那个涂黑的小方块。炭条很软，边角蹭开了一圈灰。孩子画的时候大概手一直在抖。
　　「门在城墙上哪一段。」苏晚问。
　　「他没说清楚。」掌柜把纸收起来，「他说墙上有个记号，是拿铁钉划的，划了个叉。他还想带我去看，我没让他去。」
　　陆明棠退了半步，站到雨棚底下。
　　「城外有河吗。」她问。
　　掌柜愣了一下。
　　「有。」掌柜把纸包推到一边，「城墙根往北走半里，就是护城河，河上有座石桥。」
　　「桥底下呢。」陆明棠问。
　　「桥底下是个洞。」掌柜说，「水大的日子淹半边，水小的日子露出来。城里倒下去的东西，多半从那儿出城。」
　　雨声大起来了。
　　三个人立在雨棚底下没有话说。烟纸铺的掌柜把那张纸收进柳条筐，筐往柜台底下一推。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把手从筐上收了回去。
　　出了烟纸铺，陆明棠往北走。苏晚跟了两步，回头看沈砚。
　　沈砚没有跟。他站在烟纸铺的台阶上，手里的灯笼提得很低，灯里的火苗在雨气里缩成一点。
　　「你怎么了。」苏晚问。
　　「那孩子。」沈砚说。
　　他没有说下去。雨落在他的长衫上，把灰白的布洇成了深色。
　　「他画的是两个人进去了。」苏晚说。
　　「画的是两个人。」沈砚说，「可他说的是一件事——门合上以后，他在外头等了很久。」
　　他把灯笼往上提了提。
　　「孩子在外头，那两个人在里头。」沈砚说，「你听出这里头差了没有。」
　　苏晚听出来了。
　　那孩子没进那道门。画里站在墙下的是那两个男人，孩子自己不在画上。可他在烟纸铺门口蹲了整整一个下午，一个下午之后他病了，病起来三天就没了。
　　「他在门口等的时候。」苏晚说，「耳朵里进过东西。」
　　沈砚没有点头。他把灯笼换了个手，走下台阶，跟上陆明棠。
　　三人往北去。雨落在城墙上，把墙洗得发亮，墙根底下水已经积起来了，水面上一层浮沫，顺着墙根往桥那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