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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挂牌子的门 进城那天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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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城那天下了雨。
雨不大,是那种斜着下来的细雨,落在身上不湿衣裳。走一段路,肩头才慢慢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三个人在城门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。前头拦着一道木栅,栅后头站着四个披蓑衣的人,挨个看进城的凭据。排队的人不多,都缩着肩,谁也不看谁。
雨把每个人的肩头都洇湿了。前头一个挑担子的把担子放下来歇,歇完再挑起来,担子两头的筐里装着咸鱼。
腥味顺着雨气往回飘,飘到苏晚鼻子底下,她就想起钟城的南门也卖咸鱼。
轮到陆明棠,她把腕子上的红绳往上推了推,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纸捏得很旧,边角起毛。
披蓑衣的接过去,看一眼,又看一眼她。
「收响的。」他说。
「是。」陆明棠应了一声。
「进城办什么。」披蓑衣的把纸翻过来看背面。
「送东西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送什么东西。」披蓑衣的把纸举到眼前。
「收下来的响。」陆明棠说,「送到城里那个地方去,账要销。」
披蓑衣的把纸递回来,往旁边让了半步。让的时候他用眼角扫了陆明棠的包袱一眼,包袱不大,鼓鼓的,里头那点东西让他隔着布闻了闻,脸上没什么动静。
做这一行的进城门,守门的都认得出来。别人看凭据看名字,看她们只看包袱。
「进去。」披蓑衣的人把栅门推开半扇,「三天内出城,别在城里过夜。」
苏晚跟在后头,把自己的凭据递过去。她的凭据是陆明棠给的一张商号路引,早年办的。名字不是她自己的,人像也糊。
纸面上盖着一个红印,印上的字让汗浸过,看不出笔画。
披蓑衣的看了两眼,抬手放行。
沈砚排在最后。走到栅口,披蓑衣的把他拦住了。
「你的。」披蓑衣的把手伸出来。
沈砚把灯笼提起来。
「我没有凭据。」他说。
四个披蓑衣的围过来一个,把他从头看到脚。
「没凭据进城,得交保钱。」那人说,「五十铢,不找零。」
「我没有五十铢。」沈砚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「那你站外头。」披蓑衣的把手收回去。
沈砚站着没有动。他往城门里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陆明棠的背影。
「他是跟我一路的。」陆明棠站住,回过头,「这两位的保钱,我出。」
披蓑衣的看看她,看看沈砚。
「一百铢。」他说。
陆明棠从包袱里数出一把铜铢,压在木栅上。数的时候,她数得很慢,一枚一枚往栅上搁,搁到最后一枚,手在栅上停了停。
「进去。」披蓑衣的把铜铢扫到一边,「三天。」
城门是一道拱,拱很长,走到中段天就黑了。拱壁上有很多刻痕,一行一行,是历年进城的人留下的字。
苏晚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。最底下那行刻得很新,刻的是六个字,字迹潦草,像用钥匙划出来的。刻字的人下笔很急,划到最后一笔还撇出去了,撇进旁边一块旧刻痕里。
墙上的字多半是留名留日子,只有这一行刻的是地方。刻地方的都是心里没底的人,怕自己找不回来。
前面四个字她认得,是「西庄东院」。
后头两个字刻得浅,让雨气洇开了,看不清。
她记了一下,没有停脚。
出了拱是钟城的老街。
老街的路是青石的,让雨打湿了,反着一层薄光。两边铺面开着,卖面的、补锅的、算命的,都是旧样子。
街口立着一块石牌,牌上刻着钟塔集团四个字,字上刷了白漆,白漆掉了一角。
苏晚在钟城住了二十年,走的还是这条街。离开的时候是春天,回来的时候也是春天,中间隔了不到一年。
街上的人却像是换了一批。摆摊的位置变了,算命的老头不在了,换成个年轻人,摊子上摆着三只竹签筒。
苏晚记得那个老头。她小时候跟着娘来赶集,老头拉着她的手看过一回骨相,说她掌纹里的那条线拐得早,往后要离开家。
当时娘嫌晦气,只给了半文钱。现在摊子还在这个位置,人换了,签筒上的漆也是新的。
陆明棠走得很快,不看不问。走到街心,她拐进一条巷子。
拐弯的时候她走的是外圈,脚底下没停过,也没往两边瞟一眼。
苏晚跟在后头,才发现自己一路上一直在数。数到第三个拐弯才明白,陆明棠走的不是路,是三年前那条路,一步不多一步不少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院墙,墙上挂着雨。走到尽头是一道门,门是黑漆的,门上挂着一块木牌。
木牌是空的,牌子上的字让人刮过。刮得很干净,只剩几道旧痕,痕是横一道竖一道的,拿刀刮的时候手很快,怕是刮的人也不肯多停。
陆明棠在门口站住了。
「这地方不对。」她说。
苏晚这才明白,她一路上不说话,是在数门。从城门走到这里,拐了三个弯,每一段路她都走得很准,一次没有问人。
「你以前来过。」苏晚把声音放低。
「来过三年。」陆明棠说,「每年入秋前送一趟,一趟两天。这门上挂的牌子我是看着挂上的。牌子是木的,字是刻的。刻着四个字。」
「哪四个字。」苏晚问。
陆明棠没有立刻答。她把手贴在门板上,贴了很久。
门板是旧的,漆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她这样贴着,像是在摸门上有没有余温。贴完,她把额头也靠上去,靠了一息,退开半步,盯着那块空了的木牌。
「替人收响。」她说。
这四个字她念得很轻。念完,她的手还没从门板上拿下来,指尖在那道旧痕上蹭了一下,蹭完才把手收进袖子里。
门上那把锁是新的。
锁是铜的,锁身上的绿锈还没起来,锃亮。锁头扣在两个铁环里,铁环也新,环上的钉眼周围没有旧锈,是后来钉上的。
新锁上旧门,钉眼还干净,说明钉锁的人来的时候带着锤子,是打算锁完就走,没打算再进这道门。
陆明棠把锁拎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
「去年冬天锁的。」她说,「锁是新的,说明有人来锁的。要是自己走了,不会上锁。」
苏晚看着那把锁。锁是新铜,日头一照就亮,两个铁环倒还留着旧钉子拔掉后的黑眼,是这一两年里补上去的。这道门上前后钉过两回环,前一回的旧眼还没长满锈。
「锁上还说明什么。」苏晚问。
「说明这个地方还有东西。」陆明棠说。
巷子里静下来。雨在墙上淌,青石路面上积了一小片水,水面上落着雨点,一个圈一个圈地散。
沈砚站在巷口,没有进来。他把灯笼提在手里,灯里的烛火被雨气逼得很小,只剩一点黄。
「进不去。」他说,「锁是新锁,门板是旧的。要进得先问人。」
「问谁。」陆明棠回过头。
「问买锁的。」沈砚说,「城里的锁只有两家打。一家在东街,一家在城南。买过的人家,铺子里有账。」
陆明棠把锁放下。
「东街。」她说。
三个人出了巷子,往东街走。
走到半路,雨停了。天开了一道口子,光落下来,照在青石路上。
苏晚那时候走在最后。她走到东街口,忽然停住脚。
雨停了没多久,街面上的水还没干,脚底下每踩一步都带一点粘。前头两个人的背影在湿青石上拖出两条浅影,影子的头正好压在东街口的门槛线上。
耳边有东西。
很轻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。敲的不是一下,是一长串,一下接一下,一串敲了七八下,敲得平,不急。她数了数,敲到第九下,停了。
她的耳朵里,那点响没有停。它在跟着数,数得比外头的钟快一拍。外头的钟敲一下,它就在两下之间添一下,添得巧,两个声不撞,叠在一块儿,像是有人在替钟补上漏掉的半拍。
她站在街口没有动,脚底下那片水让她的影子压着,晃也不晃。
陆明棠走出两步,回过头。
「你怎么了。」陆明棠回过头问她。
苏晚把手按在耳朵上,按了两息才松开。
「没事。」苏晚把手放下来,「路上那口钟,敲得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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