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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草底下 那片深色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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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片深色的草离路边有二十来步。
苏晚走过去,走的时候脚下没有声。这一片的草比别处软,踩上去往下陷,陷到脚踝就停住,底下是虚的。
走到跟前,她才看清那片深色不是颜色深。是草茎倒着,倒得齐,像有人拿身子在这儿躺过,躺过以后草就没起来。
躺的那块地不高不低,正正好好是一口棺材的宽窄。四边齐整,四角压得比中间实,不像风压出来的,是有人拿杠子在一头支过。
别处的草都朝着大路的方向倒。这一小片倒的方向不对,是朝里,朝着自己心口倒的。
她蹲下来。
蹲下的时候,手先碰到草。草是干的,干得扎手。她把草分开一道缝,缝里露出土。土是黑的,黑里带一点潮,凑近了有一股闷味,闷味底下藏着那点甜。
她把手掌贴在土上。
土凉。凉气从掌心进到手腕,再进到胳膊。她把手按在那儿不动,等。等的时候听见心口在跳,跳得很沉,一下一下撞着肋骨,像有人在外头拿指节敲一扇关着的门。
等了三息,耳朵里就来了。
来的不是声音。是先有一片空,像谁在她耳朵里腾空了一间屋子,屋子的墙很厚,声音进不来。
空过了,那声喊才从空地的一角上起来。一个「回」,一个「家」,就这两个字。
喊得不响,喊的时候像是嘴被人捂着一半。前一个字轻,后一个字抖,抖完了就断。断了还留着一截尾音,尾音贴在土里,像根没拔净的线头。
断完又起,起的还是这两个字,一遍一遍,间隔不匀。有时候隔得很久,久得她当它完事了,那两个字又冒出来。
冒出来的时候位置也换,一会儿在脚下,一会儿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。像有个人在草里绕圈子,绕着绕着,又回到她脚边的这块土上。
苏晚把手从土上抬起来。
抬起来,声音就淡了一层。她把手放回去,声音又回来。她试了三回,回回都是一样。
土底下有人。
不是尸首。是那句话。人早就不在了,埋在草底下的那点土里,只剩这句喊。
冬天冻过一回,春水泡过一回,土松了又实,这句话没散,一直贴在草根底下,跟着风一伏一伏。落的时候大概压在坑底,坑填了土,它就嵌在土里,到现在还在底下滚。
她把手掌按回土上,闭上了眼。
闭上眼的时候,那两个字清楚了。清楚里带着一样别的东西,是那片空屋子里有个人影。
人影不分明,只看得见一只手。那只手一直往下按,按住什么东西不放。手背上有一块斑,斑是青色的。
苏晚睁开了眼。
她把土上那层干草扒开一些,露出巴掌大的一块黑土。把土翻开两指深,土里裹着一小截布。
布是蓝的,很旧,边上磨得发毛。布上有一道线缝,缝得很粗,是拿粗线补过的一道口子。
她把布捏在手里。布上那点凉不进掌心,反倒有点温,像是刚从谁手里接过来的。
捏住布的一刻,那声喊就贴着手心起来,比刚才近得多。喊里加了一个字,成了三个字。
「回家去。」苏晚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掸了掸。
她把布包好,揣进怀里,站起来往回走。
走到路边,三个人都在看她。
「底下是什么。」陆明棠问。
「一个坑。」苏晚说,「坑是填过的,填得不实。草底下那句话还在,转了一冬天没散。」
「喊的什么。」陆明棠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「回家去。」苏晚说,「三个字,越往下越清楚。我把手伸进去,手背上看见一块青斑。」
陆明棠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把目光落到棺材上。
「青斑在右手背上。」她说。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苏晚把手从怀里抽出来。
「我找的人,右手背上有一块青斑。」陆明棠说,「他是从西边庄子上被拉走的,走的时候说去外地做工,工钱高。这口棺材从西边庄子上来。」
草上静了一下。
穿白的人把手里的灯笼换了个手。
「娘子这话有意思。」他说,「庄子那么大,人那么多,手背上有斑的也不止一个。」
「是不止一个。」陆明棠说,「可他埋在路边,草上有痕,人是从坑里起出来的,坑没填实。」
她把袖子往上提了提。
「赶路赶得急,手上有人要交,路过一个坑,把人往里头一塞,塞完就走。」陆明棠的声音落得很低,「这么干的,不是庄子上的人。」
「那是什么人。」苏晚问了一句。
「拉人的。」陆明棠说。
穿白的人没有接这句。他把灯笼提起来,往棺材那边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「娘子,工钱的事,再商量。」他说,「这活你收了六成,够交差了。剩下的不用你管,我们赶路。」
「剩下的归他。」陆明棠抬了抬下巴,指沈砚。
沈砚把灯笼搁在脚边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那片深色的草边上。他没有立刻蹲,先站着看,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长衫的下摆撩起来,掖在腰带里,蹲下去。
蹲下的时候,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白线。
线很短,只有一拃长。他把线的一头压在土里,另一头捏在指间,闭上眼睛。
草面上有风过来,压得草一排排往下伏。
风过去的时候,沈砚手里的线尖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把线往上提,提得很慢。线从土里出来,出来的时候,线头上挂着一丝极细的东西,白得发亮,像蜘蛛丝,风一吹就断。
沈砚把这一丝绕在手指上,绕了两圈。
绕完,他又把线的一头压回土里。
「还能收几回。」苏晚在路边问。
「三回。」沈砚说,「收一回淡一回。」
「收完了呢。」苏晚问。
「收完了这底下就空了。」沈砚说,「人回不去,可也不在这儿咬人了。算个了结。」
陆明棠站在路边,看着沈砚蹲在那儿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穿白的人都不再看棺材,改看沈砚。
「你们几个。」穿白的人说,「到底是干什么的。」
「走路的人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走路的人,不会带着一个听响的。」穿白的人把灯笼往苏晚那边指了一下,「她是干什么的。」
「她管账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管谁的账。」穿白的人把灯笼稍微抬起来一点。
「管我的账。」陆明棠说,「我收响,工钱她记。少一文我都知道。」
穿白的人笑了一声。他笑的时候,灯笼的火苗歪了一下,又立回去。
「娘子是明白人。」他说,「既然明白,我就把话说明。这口棺材我们得按时送到接运点。今天误了时辰,下一个点也要误,一直误到城门口。」
他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「娘子要办什么,办完就走,我不拦。」穿白的人把灯笼照了照自己的脚面,「可草底下那点东西,你别让它再进棺材。」
「进不去。」陆明棠说,「它也出不来。它在土里,只认那块土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穿白的人说,「抬起来。」
四个人抬着棺材走了。
走得不快,走出二里地,白灯笼还在草上头一晃一晃的。晃到看不见了,陆明棠才蹲下来,蹲在路边的石头后面,两只手搁在膝上。
苏晚在她旁边站着。
「你哥哥手上有青斑。」苏晚说。
「有。」陆明棠说,「他现在在册子上,名字给人划了,添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字。」
「那口棺材里的人是西边庄子上的。」苏晚把蓝布的一角按了按。
「是。」陆明棠应了一声。
「西边庄子把人往哪儿拉。」苏晚又问。
陆明棠没有答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一会儿,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张纸,折了四折,纸边磨得起了毛。她把纸摊在膝上。
纸上是几个字,写得很挤。苏晚低头看,认得出的只有两个:一个是「西」,一个是「庄」。剩下的字笔画太密,看不清。
「这是我哥三年里给我寄回来的两封信,信都短。」陆明棠说,「他信上写过一个地方,写着让他做工的地方在西边庄子上头的一个院子里。」
她的手指在「庄」字上停住。
「我按信上的地名找,找到的是一个空院子。」陆明棠把纸上的褶子抹平,「院子里的地给刨过一遍,刨得很深。」
「什么时候刨的。」苏晚问。
「去年秋天。」陆明棠把纸按平。
苏晚把怀里那截蓝布拿出来,摊在纸上。
布上那道粗线缝,正对着纸上那个「庄」字。
陆明棠看着布,看了很久。远处那片深色的草上头,风又过了一遍,草压下去,伏着,没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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