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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白灯笼 坡下那队人 ...

  •   坡下那队人停了。
      停的时候,前头那个抬杠的把杠子放下来,压在肩上没落地。他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下,手放下来的时候,往坡上指了指。
      四个人一起看过来。
      「他们看见我们了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看见就看见。」陆明棠说,「路上走的人多,看一眼不算什么。往下走,别停。」
      三个人顺着坡往下。坡面是碎石子,脚下打滑,走一步滑半步。走到一半,苏晚回头看了一眼,那队人没有动,还是原地站着。
      走到平地上,路就宽了。两边的草长得过膝,草上挂着灰。那队人离得近了,能看清棺材上的漆。漆是黑的,漆面上有几道白划痕,像是拿指甲抓过。
      穿白的那个人先开口。
      「三位往城里去。」他说。
      「去。」陆明棠说。
      「路上顺不顺。」穿白的人问了一句。
      「顺。」陆明棠应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
      穿白的人把手里的灯笼提到胸口。灯笼的纸是新的,白得像刚糊出来的,里面的烛火烧得很稳,火苗一点不晃。
      「那正好。」他说,「我们这边缺一个人。这位娘子,帮个忙,抬一程。」
      说的是陆明棠。
      陆明棠没有立即答。她先把肩上那根包袱的绳结紧了一下,再往下看那口棺材。
      「抬哪里。」她问。
      「前头三里,有个岔口,岔口过去就是集团的接运点。」穿白的人说,「我们少一个人,走不动。到了地方有工钱,一个人三。
      「你那边三个人,怎么少了一个。」陆明棠问。
      穿白的人笑了笑,指了指棺材。
      「少的那个在这里头。」他说。
      草里静了一下。
      苏晚那时候站在陆明棠半步后面,看得见她的后颈。陆明棠的头发在颈后扎了个小揪,揪头上翘着一根毛,风一吹就颤。她站着没动,那根毛颤了三下。
      「抬不动。」陆明棠说。
      「你一个收响的,抬不动一口棺材。」穿白的人说。
      「收响的力气小。」陆明棠说,「人手不够找路边的脚夫,往前五里有客栈,客栈门口站着拉活的。」
      穿白的人把灯笼换了个手。
      「娘子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你是收响的。」穿白的人把灯笼放低了些。
      「你说。」陆明棠的眼睛落在灯笼上。
      「你这包袱里有一股味。」穿白的人说,「白线和油灯,这个味只有收响的人身上有。你收了几年了。」
      「三年。」陆明棠说。
      「那更好了。」穿白的人说,「我们这口棺材里,那位走的时候不干净。你顺手给收一收,工钱翻一倍。」
      苏晚听见「不干净」三个字,耳朵里就有东西动了一下。
      不是声音。是那口棺材。
      棺材里头有东西在轻轻响。响得不匀,像是有只手在木板上抓,抓一下停一下。抓的那一下指甲刮在木头缝里,能听见木屑掉下来的碎声。
      苏晚的手心突然发凉,凉意顺着手腕往上一路爬到胳膊弯。
      她伸手,抓了一下陆明棠的衣袖。
      陆明棠没回头。她把袖子从苏晚手里抽出来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棺材边上。
      「开一半。」她说。
      「娘子要看。」穿白的人把灯纸捻子拨了拨。
      「不看我不接。」陆明棠说,「这是规矩。」
      穿白的人站在那里,看陆明棠看了两息。他把下巴往抬杠的两个人那边抬了抬。
      那两个人把杠子卸下来,棺盖往旁边挪了半尺,露出一条缝。
      缝里先出来的是味。
      不是尸臭。是甜的,甜得很闷,像谁把一整罐糖水倒在木头上又捂了几天。苏晚隔着一丈多远都闻到了,闻到的时候后颈上起了一片细疙瘩。
      陆明棠探身往缝里看。
      苏晚看不见缝里是什么,只看见陆明棠的背绷直了。绷直以后,她退回来半步,站定。
      「这里头那位,走的时候是几时。」她问。
      「去年冬天。」穿白的人说。
      「去年冬天。」陆明棠重复了一遍,「你们从哪儿拉到哪儿。」
      「从西边的庄子上拉到接运点。」穿白的人说这话时,眼睛没看陆明棠。
      陆明棠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,露出腕子上那根红绳。红绳系得很紧,勒进肉里,勒出一道浅沟。
      她转过身,对着苏晚。
      「你往我左边站。」她说,「站三步远。一会儿我伸手,你把水囊递给我。」
      苏晚往前站了三步。
      陆明棠从包袱里摸出三样东西。一样是那盏小灯,灯罩是用纸糊的,纸上有一道补过的痕。一样是个细瓷瓶,瓶口塞着木塞。还有一样是一丈长的白线,线绕在一根小木轴上。
      她把白线的一头系在棺盖的缝上,另一头捏在手里,往后退。
      退到第五步,线绷直了。
      「抬杠的,退开。」她说。
      抬杠的两个人退了。
      陆明棠蹲下来,把瓷瓶的木塞拔开,往线根上倒了几滴。倒完把瓶子塞上,搁在脚边,两只手一起握住线。
      「你听着。」她没回头,是跟苏晚说话,「一会儿线的中段会亮,亮到哪儿,那东西就在哪儿。亮的时候你别出声。」
      苏晚点头。点完才想起来她看不见,就应了一声。
      陆明棠手里的线亮了。
      先亮的是贴着棺盖的那一小截,白线成了灰白色,像让灶烟熏过。亮的光往前爬,爬得慢,爬过两尺,停住。
      停的位置微微发抖。抖的时候,苏晚耳朵里那点碎响也抖,抖得两下合到一处。
      线又往前爬。
      爬到半丈的地方,线不抖了。光也不往前走。那一点光在线的中段上盘着,盘成一个很小的圈,像一只趴在绳子上的虫子把身子圈起来。
      「到了。」陆明棠说。
      她开始收线。收的时候,手是从两边往中间收的,两只手一寸一寸往一块挪。挪一下,线就短一分,中段那圈光就缩一分。
      缩到还剩两寸,那口棺材动了。
      动的不是棺材本身,是棺材里的东西。有个东西从棺材里顶了一下,顶在棺盖上,棺盖跳起来半指高,又落回去,落回去的时候响了一声,像有人拿手指在木头上弹了一下。
      抬杠的两个人往后退了两步。
      陆明棠的手没有停。
      「你还敢。」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      这一句不是跟人说的。说完,她把线收到头,两只手合在一处。合的时候,线中间那点光已经缩成米粒大小,缩在掌心里,不动了。
      她把线绕回木轴,绕好,塞进包袱。
      「收了。」她说。
      穿白的人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插话。这时候他把灯笼往下压了压,让光照到棺盖的缝上。
      缝里头那点甜味淡了。
      「干净了。」他说。
      「没干净。」陆明棠说,「收了六成。剩下四成不在棺材里。」
      「在哪儿。」穿白的人顺着她的手往前看。
      陆明棠抬手,指了指棺材后头那一片草地上。
      草是青的,长得齐。有一小片草颜色比旁边深,深出一块,形状不圆不方,像是让什么压过。压过的地方,草茎是弯的,弯下去没有起来。
      「在那儿躺着。」陆明棠说,「埋的时候没人管,人就埋在那底下。」
      她把手里的线轴往袖子里塞了塞。
      「你们赶路,把人从坑里起出来装箱的时候,他有一口气没断。那口气落在草上了。」陆明棠把手掌摊开又合上,「冬天到现在,四成还压在草上。」
      穿白的人看着那片草。
      穿白的人看着那片草,把手里的捻子拨了拨。
      「照娘子的意思,那块地也得一并办了。」穿白的人把灯笼压了压。
      「得办。」陆明棠说。
      「那娘子一并办了。」穿白的人说,「工钱照算。」
      陆明棠笑了一下。她笑的时候嘴角没怎么动,只是眼睛里没什么东西。
      陆明棠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      「你说少的那个在棺材里,现在又说他在草底下。」陆明棠的眼睛没离开对面的白灯笼,「你们这趟拉的,到底几个。」
      穿白的人不说话了。
      草里只有风,风从远处过来,把过膝的草压得一排一排往下伏。
      草伏过去的时候,苏晚听见那点响又响起来。这回不是从棺材里,是从那片深色的草底下。很轻,很闷,像有人隔着被子在喊。
      那声音是斜着过来的,从草根底下钻出来,贴着地皮,先到她脚边,再往上爬。
      喊的是两个字。
      苏晚没听清是哪两个字。她只听清了一声,第二声就没了。
      沈砚这时候开口了。
      「你收不干净。」他对着陆明棠说,声音不高,「草底下那四成,你要收,得下去。下去了你身上就得带六成加四成。你带不动十成。」
      陆明棠看着他。
      「那你替我收那四成。」陆明棠的脚在草上碾了一下。
      「我收不了四成。」沈砚把灯笼提起来,「我就能收个零头。四成归我,是四成里的一点,剩下的还在草里。你得进去。」
      「我不进去。」陆明棠说。
      「为什么。」沈砚问。
      「进去了今天就走不了。」陆明棠说。
      苏晚那时候站在旁边,把手里的水囊换了个手。她想起了关帝庙那口棺材,那个老头躺在里头十一天,响散了一半。
      她也想起路上那些收响的人。收完就走,剩下的撂下不管。多管一天就多一天的钱,多一天的钱就多吃不上饭。
      陆明棠收得干净,可她也只是一个收六成的人。
      「我下去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三个人一起看她。
      「你下去做什么。」陆明棠问。
      「我不收。」苏晚说,「我下去听听。那声喊有两个字,我没听清。听清了,就知道他是谁,是谁家的人。知道了,你那四成就知道往哪儿送。」
      穿白的人把手里的灯笼往上抬了抬。
      「这位娘子,怎么还带了个听响的。」穿白的人把灯笼往苏晚这边挪了挪。
      「管好你的路。」陆明棠说。
      她转过头,对着苏晚看了很久。看的时候,天上有云遮住了太阳,草地上一时阴了,四个人加一口棺材都成了黑片子。
      「你下去。」她终于说,「我在上头站着。你要是在底下动不了,喊一声。」
      苏晚把水囊递给沈砚,往那片深色的草走过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3章 白灯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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