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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三份 陆明棠把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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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明棠把话说完,没有等人答,转身进了屋。
苏晚在院子里站着。地上那盏灯笼的纸壳让风吹得晃,晃了两下就立住。屋里的灯又亮了,灯影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台阶上铺了一长条。
她跟了进去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,棺材停在正中,盖子盖回去了,盖沿上落着一层新灰。陆明棠在灶边上坐着,把袖子挽到胳膊肘,正拿块布在擦手。
「你刚才说的那件事。」苏晚在门边上站着,「我一个人办不了。你一个人,也办不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陆明棠把布叠了叠,搁在灶沿上。
「那你让我跟你走,是让我做什么。」苏晚问。
「让你听。」陆明棠抬起头来,「我收响收得干净,可我不知道那些响最后到了哪儿。这几年我把它送进门就回来,门口挂一块牌子,牌子上有字,我认不全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你听得见。」陆明棠把布头收进袖子,「你替我听听,那门里头还有没有人。」
苏晚没有立刻答。她在想一件别的事。
这一路上她见到的人,没有一个是白给谁办事的。老妇人请人办丧事还要算一笔账,收人车上的册子还要登记名字。陆明棠要她跟着,一定也有一种算法。
「跟着你,我算什么。」苏晚问。
「算个搭伴的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搭伴的吃什么。」苏晚问。
「走一路吃一路。」陆明棠说,「活我接,钱我拿,住处我找。你要是哪天不想跟了,把包袱拎起来走,我不留。」
苏晚想了想。
「那我有一样要说在前头。」她在门槛上站着没进来,「我手上有一份账。这份账我不想给谁,我只想拿它换一样东西。」
「换什么。」陆明棠把布头在指头上缠了一圈。
「换一个名字。」苏晚说,「册子上那个头一个字不认识、后头一个九的人,我要知道他叫什么,在哪儿,是死是活。这个我换给你。」
陆明棠擦手的布已经叠成四方块,她又把四方块拆开,摊平在腿上。
「那我也有一样说在前头。」她说,「那件事急,但不是头一件。头一件是往钟城去的那条道,我得先走一趟,看看那扇门到底关成什么样。你要跟着,先跟我走这趟。」
「走这趟要几天。」苏晚问。
「路远。」陆明棠说,「出了这片坡地先往北,过一条涧,再两天到城关。快的话四天,慢的话七天。」
苏晚在心里把这几天的账算了算,算到第二天就没往下算。她包袱里还剩四块干粮、一小把盐。
「成。」她说。
天亮的时候两人出了院子。
老妇人追到门口,塞给她一小包东西,说是路上吃的。包是粗布裹的,打开一看是半张饼,饼上压着一小撮咸菜。
陆明棠只要了那撮咸菜,饼推了回去。老妇人立在门口看了很久,看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坡。
走出三里地,后头有人喊。
两人停下,回头。坡下头上来一个人,灰白长衫,扎着下摆,走得不快,但一步也不停。手里提着那盏纸灯笼,白天也提着,纸壳上落了灰。
「跟上来了。」苏晚说。
「看见了。」陆明棠说。
沈砚走到跟前,站定,先喘了两口气。
「你走的时候不打一声招呼。」他说。
「我跟你没什么好招呼的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有。」沈砚把灯笼挂在腕子上,「你往钟城去,我往钟城去。同一条道。」
「你不必跟着我。」陆明棠把肩上的绳挪了挪。
「我不必。」沈砚说,「可我这半年的事,就是等一个能往钟城送东西的人。你要去,我跟着,走错了我也认。」
陆明棠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说话,转身往前走。沈砚就跟在后头三步远的地方,不乱走,也不贴过来。
晌午歇脚,歇在一块大石板底下。石板歪着,遮出一片阴。苏晚把水囊拧开,先递给陆明棠,再递给沈砚。
沈砚接过去,没用嘴碰囊口,仰着头把水倒在嘴上方。
「你这灯笼。」苏晚说,「白天提着做什么。」
「它不是灯。」沈砚把灯笼提到面前,「里面那根线还在响。响得轻,白天听不见,黑天里放远了也听不见。我提着,是怕哪天响没了,我不知道。」
「响没了会怎么样。」苏晚把囊口拧上。
「响没了,就是事已经了了。」沈砚把灯笼放回膝上,「了我就不必再走。」
陆明棠坐在旁边,一直没有搭话。这时候开口。
「你那十一根线。」她说,「收的时候,你人在哪。」
「在场边上站着。」沈砚说。
「你站的时候,收响的人乐意让你站吗。」陆明棠问。
「不乐意。」沈砚说,「十回里有八回要赶我。人说这是私活,叫我到别处去。我往边上退一丈,再退一丈,等到收完了,我进去看地上。」
「看什么。」陆明棠把饼渣从腿上拂下去。
「看地上还剩什么。」沈砚说,「人走得急,收得也急。地上留一点,跟灰似的,看不见,可它没散。我蹲在那儿把这点灰拢起来,拢在手上,就成了一根线。」
陆明棠的手在膝上捏了一下。
「你这些年,拢了多少根。」陆明棠问。
「手里有十一根。」沈砚说,「剩下的一根,刚才你没在的时候,我得空拢了。一共十二根。」
「十二根。」陆明棠重复了一遍这个数。
「你没来之前,我一根都送不出去。」沈砚说,「我送不去不是我不肯走这条路,是钟城那扇门。」
他把灯笼提了提。
「门里头挂着牌子,牌子上有名字。」沈砚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,「名字是那个地方开的,是收响的人报上去的。我名字不在上头,门房就当我是一只野狗,轰我。」
「所以你等我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我等。」沈砚说,「你这半年要是再不来,我打算自己去报个名字。报名字得拿一份东西换。我手里就这十二根线,一分都不敢动。」
歇过晌,又走。
住店的那晚是第三夜。店在路边,一间土房,房里有三张板床,一张空着。掌柜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剥豆子。
陆明棠要了两张床,付了钱,把苏晚那张的边角压平,又在枕边搁了自己一颗药丸,说是防夜里的东西。苏晚躺下,没睡。隔着一堵薄墙,外头有虫在叫,叫一阵停一阵。
她坐起来,摸黑到门口。
沈砚不在店里。掌柜说那个人没进来,在院子里的柴垛边上坐着。
苏晚推开门。院子里月亮出来了,柴垛边上一个黑影,灯笼放在脚边没点。沈砚听见脚步,往旁边让了让,让出一块干地。
「你怎么不进去睡。」苏晚在柴垛上坐下。
「没带钱。」沈砚说,「我在外面也一样。」
「你那灯笼里那根线。」苏晚说,「是怎么一回事。」
沈砚把灯笼捧起来,搁在膝盖上。
「那孩子掉在井里,淹死的前一刻喊了一声娘。」他说,「那一声喊我收下来了,收成一根线。我拿着它,头发白了半边,夜里躺下也能听见娘那个字。」
他的手指在灯笼纸上扣了一下。
「可它不该在我身上。」沈砚的声音低下去,「它该回那孩子身上去。孩子埋进土里,那声喊就该回土里。我压着它,两下都不安。」
苏晚没有说话。
「所以我一定要把线送回去。」沈砚说,「不是做好事。是我自己受不住。」
天亮前,苏晚回屋躺下,睡了一个时辰。
第四天晌午,路走完了大半。坡下的路一断,面前是一片平地,远处有高墙,墙上有楼,楼顶上一根柱子,柱上挂着一只钟。
钟是黑的,没动。
「那就是城关了。」陆明棠站在坡上,说,「再往前走一天多点,就进去了。」
「进去不难。」沈砚说,「难的是进城以后。」
陆明棠没答这句。她把手抬起来,挡了一下太阳,看前头那片平地。
平地上有一队人在走。
四个人抬着一口棺材,走得不快,走一段停一段。抬的人穿着黑布褂子,褂子背后有个白圈。
棺材后头跟着一个穿白的人,手里拎着一盏灯笼。灯笼是新的,纸是白的,白得刺眼。
陆明棠的手从额上放下。
「钟塔集团的。」她说。
「运的什么。」苏晚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陆明棠说,「白的灯笼,运的是活口。」
那队人走到半路,最前头的那个停下脚,把肩上的杠子往上托了托,往坡这边看了一眼。
坡上站着三个人,谁都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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