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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白干的那个 拍门的是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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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门的是个男人。
老妇人把门开了半扇,那人就站在门外的黑影里。他个子不高,穿一件灰白的长衫,长衫下摆扎在腰里,看不出脏,也看不出新。
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是纸糊的,糊得很仔细,四角都没有破。
「我说过今天办。」那人说,「办完我再来看一眼。」
老妇人没有让开路。
「已经办了。」她说。
那人提着灯笼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谁办的。」那人把灯笼往上抬了抬。
「我办的。」陆明棠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那人把灯笼往上抬了抬,光照到陆明棠脸上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
「西边那个。」他说。
「是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你说三天。」那人说,「今天才第二天。」
「第二天办完了,第三天就不用办。」陆明棠说。
那人笑了笑。笑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变化,就是嘴角往上抬了一分。
「我能进去看看吗。」他说。
陆明棠侧了侧身。
那人进了院子,脚步很轻,走到正屋门口就站住了。站在门口往里看,看了很久,没有进去,也没有碰门框。看的时候,他的脖子微微往前伸,像是隔着一道门槛在闻什么。
「响收干净了。」他说,「收得不错。」
「你进来就能看出来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不用进来。」那人说,「门口就够了。」
沈砚退回来,走到院子中间,把灯笼放在地上。
「你收下来的那半条,放哪儿了。」他问。
苏晚站在门里,听见这句话,心里动了一下。
这句话问得不对。收响的人,从不问同行把响放哪儿。问了,就是要分。
陆明棠也听出来了。她没有答,反问他:
「你办一件活,不收钱,靠什么吃饭。」陆明棠把门带上了一点。
那人把灯笼的纸捻子拨了拨。
「靠收工钱的人,收不干净的时候。」他说。
「什么意思。」苏晚往前站了半步。
「我接活不要钱,是有条件的。」那人说,「条件是我要在旁边看着。看的时候不许赶我走。他收了,我看着。他收不干净的,剩下的归我。」
陆明棠没有接话。
苏晚听明白了。这个人是专门等收响人收不干净的那一部分。收了钱的人心里急,收完就走,剩下那点零头收不到,也带不走,留在原地会咬人。
这个人在旁边等着,等的时候不要钱。等到那点零头留在原地,他再慢慢收。
收的是别人不要的。
「你在我这儿等不到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那人说,「我看得出来你收得干净。我今天不是来等的。」
「那是来做什么的。」陆明棠问。
那人把灯笼提起来,走到陆明棠跟前。
「我来是想请你一件事。」他说,「你收得干净,你自己也知道。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些年头,收得这么干净的不多。你收下来的响,最后放哪儿去了。」
陆明棠看着他。
「这是我的规矩,不跟外人说。」她说。
「那我换个问法。」那人说,「你收下来的那些,是不是都送去了同一个地方。」
这一句话问出来,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苏晚看见陆明棠的手在身侧收拢,收成一个拳,又慢慢松开。
「你问这个做什么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因为我送不去。」那人说,「我送不去,所以我想知道,你是不是也送不去。」
这句话说完,那人把长衫的下摆撩起来,从腰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小截线。白线,跟陆明棠刚才用的那种一模一样。
「这是我上回收的。」那人说,「收在一个孩子身上。那孩子五岁,掉井里淹死了。淹死之前喊了一声娘。他娘在外头,听见了,没赶得及。」
线摊在手心里。
「这一声喊,收下来就该送回那孩子身上去。可那孩子烧了,埋了,找不着了。」沈砚说。
沈砚把线在手里捻了捻。
「我拿这根线,拿了半年。」他说,「半年里头发白了一半,夜里躺下听得见那声喊。」
陆明棠看着那截线。
「你说的那个地方。」她说,「我都送去。」
「送得进去吗。」那人问。
「送得进去。」陆明棠说,「我只送得进一个地方。」
「什么地方。」陆明棠看了他一眼。
「钟城。」陆明棠说,「钟城里有个地方,替人收这个。收完了记账,账上写着谁送的,送给谁。我送了三年,三年没出过错。」
那人听到「钟城」两个字,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「你从钟城来的。」他说。
「我从钟城边上的人家来的。」陆明棠说,「怎么。」
那人把线收回去,绕在手指上,绕了两圈。
「我原来也往钟城送。」他说,「去年冬天,钟城那个地方不收了。」
陆明棠站着没有动。
「不收了是什么意思。」陆明棠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门关了。」那人说,「我去了三回,三回都关着。第三回我去问旁边的人家,人家说,那个地方的人走了,东西也搬走了。我问他搬到哪儿,人家不知道。」
沈砚抬起头来。
「你最近一回送是什么时候。」沈砚问。
陆明棠没有立即答。苏晚看得出她在算。
「入秋以前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那就是搬走以后。」那人说,「你送进去的,没人接。」
院子里又静下来。
静的时候,苏晚注意到一件事。那人说完这句话,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空气里,有什么东西淡了一下,像是水面上的一层油让风吹开了。
不是味道,也不是声音,是那点响。
陆明棠身上带着的那点东西,就是刚才收下来的那半条响,一直贴着人,安安静静的。现在它跳了一下,跳得很轻,像有人在里头敲了一下鼓面。
像是一只被关着的鸟,听见了外头的鸟叫。
苏晚的耳朵里,那半条响开始往那人的方向偏。
偏的时候,那人手里的线也动了一下。
两个人身上各带着一点收下来的东西,隔着三步远,互相够了一下。够的时候,那点响从两边往中间走,走到一半,像是碰上了,又各自退回去。
够完,两边都退回去了。
陆明棠先开口。
「你叫什么。」她问。
「姓沈。」那人说,「单名一个砚字。」他顿了顿,「这名字你不用记。我记你的就行。」
「记我的做什么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你送得进去的时候,来找我。」沈砚说,「我这半年攒了十一根线,一根都送不出去。你送得进去,我把这些都给你,你替我送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自己送。」苏晚开口问了这一句。
「进不去。」沈砚把灯笼换了个手,「钟城的门,只认册子上的人。册子上没有我,我就进不去。」
说完,把灯笼提到手边,转身往院门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。
「还有一句。」他说,「你三月没送进去,那些响在钟城门口堆了三月。堆久了会怎么样,你比我清楚。你收的那半条也堆着,堆在你自己身上。」
沈砚推开门,走进夜里。
灯笼的光在院墙上晃了一下,走远了。
苏晚站在门里,半天没有动。
钟山浮上来。钟城底下那面墙浮上来。墙上那些擦不掉的痕迹也浮上来。
陆明棠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
「你刚才听见什么了。」她问。
「响了。」苏晚说。
「哪一边响。」陆明棠问。
「两边都响。」苏晚说,「先是你这边跳了一下,然后他那边的线动了一下。动了两次。」
陆明棠听完,往屋里走去。走到门槛上,她停住,回过头。院子里那盏被沈砚搁下的灯笼已经灭了,纸壳还立在原地,风一吹,纸壳晃了晃,没有倒。
「那你跟我走。」她说,「这件事,我一个人办不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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