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异世当收尸人》望山楠

60、收响 陆明棠要了

　　陆明棠要了三样东西，多一样都不要。
　　一样是灯，一盏，摆在棺材四尺远的地方，光要正对着死人的脸。一样是水，一碗，摆在棺材沿上，水要新的，不许是隔夜的。
　　还有一样是线，一根白线，要长的，得有一丈。线不能是染过色的，不能有接头。
　　老妇人把三样东西都备齐了。线是从她自己的旧衣裳上拆下来的，拆的时候手有点抖，线没有断。拆下来的衣裳摊在椅子上，衣襟缺了一条，像被人从中间豁开。
　　东西齐了，天也黑了。
　　陆明棠把厢房的门关上。关之前跟老妇人交代清楚：办的时候不许进屋，不许站在门口听，不许从窗缝里看，听见什么都不要进来。
　　交代的时候她一条一条说，说一条停一下，等老妇人点头，点完再说下一条。
　　「要多久。」老妇人问。
　　「快的话，一炷香。」陆明棠说，「慢的话，一夜也有可能。」
　　老妇人点点头，退到院子里去了。退的时候她一步一回头，退到门槛外才把身子转过去。
　　苏晚留在屋里。陆明棠让她留，说她就站在墙角看着，不动手，也不出声。
　　「你看着。」陆明棠说，「看着就行。手别伸过来。」
　　「看一遍。」陆明棠说，「看你这一辈子有没有见过这种活。」
　　屋门关上。
　　陆明棠把灯摆好，把碗摆好，然后把那根白线拿起来。
　　线的一头，她系在死人的右手腕上，系了个活扣。活扣打得很松，松到随时能解开。系扣的时候她没有直接碰死人，隔着一层布把腕子托起来。
　　线的另一头，她自己牵着。
　　牵好了，她把线在自己手背上绕了一圈，坐下来。
　　坐下的时候，她跟苏晚说了最后一句：「一会儿不管听见什么，看着我手上这根线就行。」
　　苏晚点头。
　　灯在烧，火苗不动，屋子里的光很稳。
　　陆明棠闭上眼睛。
　　屋子里就静下来了。静下来之前，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，坐正了。静到苏晚能听见老妇人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，走几步，停一停，再走几步，鞋底擦过青石板，一下比一下轻。
　　苏晚看着那根线。
　　线是绷着的。一头在死人手腕上，一头在陆明棠手里，中间悬在两个人之间。悬着不落，也不晃，绷得像随时会响一声。
　　苏晚看过别人牵线，牵的是牛，是羊，牵的是活物的鼻子。活物会挣，线就跟着动。这根线牵着的是个死人，线反倒绷得更紧。
　　看着看着，线动了。
　　不是风。屋子关着，灯的火苗都不动。
　　是线自己动的。动的样子像有一条鱼在水底下游过，线从中间往上抬起一点点，又落下去。抬起来的高度，只有一根头发丝那么细。
　　苏晚屏着气。
　　线的另一头，死人身上那点响起了变化。
　　那点响原来是细的，一直响，像一根拉直的线。现在它不直了，开始打弯，弯的幅度越来越小，小到最后成了一点。
　　成了一点的时候，陆明棠的手腕动了一下。
　　手上的动作像是在拉线上的什么东西，一点一点往回拉。拉得很慢，慢到那根线几乎看不出在动，只有她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。
　　苏晚的耳朵里，那点响在往陆明棠手上走，走得比水还慢。
　　走的不是一条直线。它弯着走，绕开什么似的，绕了三个弯，最后落到线上。
　　落到线上的时候，白线整根亮了一下。
　　亮的是线，不是灯。灯还是那盏灯，火苗没变。线自己亮了一瞬，亮完就又白了。
　　苏晚听见院子里老妇人的脚步停了。
　　院子里的脚步一停，屋子里的响就重了，重得连墙角那口空水缸都在跟着嗡嗡。
　　不是死人身上的。是屋子的。这间屋子卡了十一天的那半条响，从四面墙上下来了。
　　陆明棠没有动。她的手还在拉线，拉得稳。
　　苏晚看见地上的影子在动。
　　影子是灯照出来的。屋里三个人的影子，她一个，陆明棠一个，棺材里躺着一个。躺着的那个影子不该动。可是它动了。它从棺材的位置上往前挪了半寸，挪完又停住了。
　　苏晚的手心出了汗。她把手在裤腿上按了按，按完又出了一层。
　　灯的火苗这时候歪了一下，歪得不大。歪完回正。
　　陆明棠手上的线一紧。
　　紧到头的那一下，苏晚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。
　　像一根弦断了。断的动静不大，轻得像是有人在隔壁悄悄拨了一下琴。
　　断完，屋子里就静了。这回是真静了，静得连火苗烧灯芯的声音都没有了。
　　陆明棠睁开眼睛。
　　手松开，线落回死人手边。线落下去的时候，软得像一根普通的线。
　　陆明棠站起来，走到棺材边，把死人手腕上的活扣解开，绕回自己手里。
　　「完了。」她说。这两个字说得跟平常一样轻，像是刚把一件衣裳叠完。
　　苏晚看着棺材里那个人。
　　那个人的脸没有变。还是那张瘦的、颧骨高的脸，嘴唇还是灰的。可是脸上的那一点东西变了。原先进门的时候，那张脸上还绷着一点，现在松开了，松得几乎看不出是同一张脸。
　　苏晚走到近前，伸手在那个人鼻子底下试了试。指头上一点气都摸不到，摸到的都是凉的。
　　没有气。
　　「走了。」陆明棠说。
　　苏晚收回手。
　　「你收走的是什么。」她问。
　　「响。」陆明棠说，「剩的那半条。」
　　「他什么时候死的。」苏晚把手收回来，搁在膝上。
　　「十一天前。」陆明棠说，「人走着走着，一步跨空，掉下去。掉下去那一下，魂已经走了。剩下这一点响，是没跟上，卡在半路。」
　　「你收的是这半条。」苏晚说。
　　「是。」陆明棠说。
　　苏晚看着陆明棠的手上。白线绕在她手指上，绕了两圈。
　　「收下来的响，你去哪儿。」苏晚问。
　　陆明棠没有立刻答。
　　线绕好，塞进衣裳里。
　　「问你一件事。」陆明棠说，「你刚才，看见什么了。」
　　苏晚想了想。
　　「线亮了。」她说，「影子动了。」
　　陆明棠看着她。
　　「这两个，别人看不见。」陆明棠说，「你看见了。」
　　陆明棠把灯端着，往门口走。
　　「收下来的响，我不留着。」她说，「我这行当的规矩，收下来的东西，得还给该还的地方。放在我手里，会咬人。」
　　说完这句，把手在衣裳上蹭了一下，蹭的是刚才拉线的那个手掌。
　　「还给哪儿。」苏晚跟着她往门口走了两步。
　　陆明棠把门推开。
　　院子里的老妇人站在门对面，一直站着，没敢往前。
　　「先办眼前的事。」陆明棠说，「响的事，回头说。」
　　老妇人看见门开了，往屋里探了探头。探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　　看见了棺材里那张放松了的脸。
　　老妇人没有哭，也没有过去。她站在原地，两只手在身前绞着，绞了半天，才把手松开。
　　「办好了。」陆明棠说。
　　「办好了。」老妇人说。
　　办好了之后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老妇人进屋的脚步很慢，走到棺材边，伸手在死人脸上碰了一下，碰的是他的眉毛。
　　苏晚站在门里，看着院子。院子里黑，只有屋里漏出去的一点光，照在老妇人的脚边上。
　　院子里那几盆枯了的花摆在墙根下，黑乎乎的，看不出是花还是石头。
　　正这时候，院门响了一下。
　　有人在外头拍门。
　　拍得不重，三下，一下一下，隔得很开。拍门的动静跟人的脚步不一样，不急，也不重，像是拍的人知道里头一定有人。老妇人回头看了一眼院门，脸白了一层。
　　「是他。」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