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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一户人家 那天晚上, ...

  •   那天晚上,两个人睡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关帝庙里。
      庙小了半边,剩下的半边还能遮风。神像的漆掉光了,只剩泥胎,一只手断了,断口上落了鸟屎。神像手里的那本书也没了,只剩下一个托书的手势。
      陆明棠把包袱当枕头,靠墙睡,睡之前把一根绳系在门上,绳头牵到手腕上。
      「防人。」陆明棠说,「这一带夜里有人摸庙。」
      苏晚在庙的另一头坐下,没有躺。
      庙里的地是砖铺的,砖缝里冒潮气。她把包袱搁在膝上,背靠着柱子,柱子上的泥蹭了她一肩。
      「你不睡。」陆明棠说。
      「睡一会儿就醒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从钟城出来的人都这样。」陆明棠把包袱往墙边挪了挪。
      天还没亮,陆明棠就坐起来了。坐起来第一件事是解门上的绳,解完把绳盘好,盘成一个小圈,塞进包袱。这些动作她做得快,快得像不用过脑子。
      天亮之后,陆明棠说往西走。
      「西边有一户人家,我接了活。」陆明棠说,「你跟着去,看看我这行当怎么做。看完,你再决定要不要跟我换。」
      苏晚没有立刻答。
      「先看看。」陆明棠说,「不急着换。」
      苏晚把这句话在心里搁了搁。陆明棠说「不急着换」,是让她自己看。看完了再决定。
      这一句话里,两个人算是把价钱先放下了。
      两个人往西走。走了半天,路边的树越来越稀,地越来越荒,最后连荒地里都不长东西了,只剩下石头和干土。土是灰白的,踩上去起烟。
      午后到了一处院子。
      院子不小,一看就是从前富过的人家。院墙是青砖砌的,砖缝里长了草,草绿着,说明墙还挡得住风,院子里还住着人。
      院门是黑漆的,漆掉了一半,剩下一半还亮。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一只的耳朵让人敲掉了。
      陆明棠上去拍门,拍了三下。
      门开了一条缝,里头露出半张脸。脸是个老妇人的,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      「来了。」老妇人说。
      「来了。」陆明棠说。
      老妇人把门开到能过一个人,让她们进去。
     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。青石板扫过,扫出来的落叶堆在墙角,堆成一堆。墙根下还摆着几盆花,花都枯了,盆还擦得亮。院子中间有一棵树,树干上拴着一根晾衣绳,绳上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正屋的门开着,能看见里头摆着一口棺材。
      棺材是新做的,木头还白着,没有上漆。棺材盖开着,斜靠在墙上。
      老妇人带她们到厢房坐下。坐下之前,先给她们倒了两碗水,又端出一碟点心,点心是绿豆糕,摆得整整齐齐。碟子是描金的,边沿磕了一小块。
      「我先说清楚。」老妇人说,「我请的不是你一个人。」
      陆明棠把碗端起来,没有喝。
      「请了几个。」陆明棠把碗端在手里,没有喝。
      「三个。」老妇人说,「前两天来了两个,今天你来。我的事,我想请三个里头挑一个合适的。请的人多,价钱也好说。」
      「挑。」陆明棠说,「我们挑你,你也挑我们,是这个意思。」
      「是这个意思。」老妇人说。
      厢房的窗户半开着,能看见院子。老妇人的话说完,院子里静下来,只有树叶在响。
      苏晚坐在陆明棠旁边,没有插话。她在看这个院子。
      看的是一个院子从富到败的样子。青砖墙上还有从前挂匾的钉子,钉子上没有匾。
      正屋的台阶是整块青石凿的,凿得平,现在有一级裂了缝,裂缝里塞着干了的苔。院角有一口井,井台上搁着一只木桶,桶底是干的。
      这些东西她认得。收尸的收久了,见的人多了,一眼能看出一个家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。
      老妇人把碗放下。
      「我的事不复杂。」老妇人说,「我丈夫躺在那口棺材里,还活着。」
      这一句话说出来,她自己的手先抖了。手抖的时候,她把两只手拢在身前,拢住了。
      陆明棠把碗搁在桌上。
      「还活着。」她说。
      「还有气。」老妇人说,「咽不下去,也醒不过来。请过大夫,大夫说不是病,是响的事。」
      苏晚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。
      响的事。
      这话她听说过。人受了太大的惊,响会乱,乱了以后人就卡在中间,出不去也回不来。这种人不算死,也不算活。钟城里管这个叫「挂住了」。
      「大夫怎么说的。」陆明棠问。
      老妇人说到大夫,手在衣襟上按了一下。
      老妇人把茶碗往这边推了推。
      「大夫讲,得请收响的来。」她说,「他自己不碰,说是手不干净。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两个名字,一个在东边,一个在西边。西边那个就是你。」
      「东边那个呢。」苏晚问了一句。
      「前头来了。」老妇人把手里的帕子叠了叠。
      「来了,为什么不要。」苏晚问。
     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「来了就开价。」老妇人说,「开价我不怕。他不看我丈夫,先问我家里还有几亩地。」
      老妇人把袖子往上撸了撸。
      「我告诉他。」老妇人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下去,「他不信,自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完就说这活他接。接了他走了,说回去备东西,到今天没回来。」
      陆明棠没有接话。
      「今天上午又来了一个。」老妇人说,「这个厉害,进门先问了生辰,问完就说三天之内能办。我问要多少钱,他说不要钱。」
      「不要钱的最贵。」陆明棠说。
      「我也这么想。」老妇人说,「所以我没让他办。我说等我请的人到齐了再定。」
      苏晚从这时候开始明白,陆明棠接的活是什么样的活。
      不是收尸,是收一个还没死的人身上那点乱掉的响。
      陆明棠喝了一口水。
      「我想先看看人。」她说。
      老妇人站起来,带她往正屋走。苏晚跟着。
      棺材里的男人五十来岁,脸瘦,颧骨高,嘴唇是灰的。眼睛闭着,眼皮底下有一点很轻的动。手搁在胸口上,手指弯曲着,指甲是青白的。
      屋子里有一股味道。不是尸臭,是药味,混着点别的,说不上来。
      陆明棠在棺材边蹲下去。她没有立刻上手,先把手搁在棺材沿上,闭上眼睛。
      闭眼的时候,头微微低着,耳朵朝着棺材里那个人的方向。屋里那盏灯搁在墙角,火苗不高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      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      看着看着,苏晚听见了。
      不是耳朵听见的。是那种响,平常人听不见,她听得见的那种。
      棺材里那个男人身上,有响。响不大,细细的,一直响,像一根线被拉直了,绷在那儿,绷了很久,没有断。听得久了,那根线像是会颤。
      线的一头在这个人身上。另一头不知道在哪儿,反正不在这个院子里。
      陆明棠睁开眼睛。
      「响没散。」她说,「散了一半,剩一半卡着。卡在人身上,也卡在这间屋子上。」
      「能收吗。」老妇人问。
      「能。」陆明棠说。
      「多少钱。」老妇人往前挪了半步。
      陆明棠站起来。
      「先不急着说钱。」她说,「你丈夫这样,卡了几天了。」
      老妇人算了一下,手指在帕子上点了点。
      「十一天。」她说。
      陆明棠看了苏晚一眼。
      「十一天。」陆明棠把棺材边上的灰抹了一道,「再卡两天,这半条响就贴到房子上了。贴上以后,这院子往后住的人,夜里都要听着这点响睡觉。」
      老妇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      「贴上就收不下来了。」陆明棠说,「所以今天得办。」
      老妇人站在棺材边上,看了她丈夫一眼。看的时候,手在棺材沿上摸了摸,摸的是自己刚才擦过的那一道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9章 一户人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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