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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交给谁 那一趟跟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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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趟跟到头,车进了一道门,门里是钟塔集团的院子。
院子门口挂着牌子,牌子上的字她只看清一半。剩下的一半被一盏灯挡着,灯挂在牌子旁边,白天也点着。点灯的规矩,路上少见。
门口有两个站岗的,穿的是深色衣裳,胳膊上有一道白箍。腰上挎着棍子,棍子头是铁的。苏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
往回走的路上,算了一笔账。
手里的东西有两样。梧桐口那卷图是死的,是别人埋下来的。抄下来的那些账是活的,现在还在往车上添人。
账在她手里,只有一份。她抄在一张油纸上,抄得很小,字挤着字,抄完折成四折,缝在里衣的夹层里。缝的时候用的是白线,线脚压在布纹里,从外头看不出来。
这一份给谁。给出去之前,得先想明白一件事:给出去,就等于把命搁在别人手里一半。
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,把能想到的人过了一遍。
头一个想到的是清响局。清响局管的是死人,账上这些人是被记成死人的人。账交上去,事情就到明面上了。可清响局在钟城里,她现在进不去。
接着想到拾遗会。拾遗会是路上的人结的帮,收无主的响。跟他们打交道,得先拿东西换东西。手里的账换得来一顿饭,换不来一个靠得住的人。
最后想到的是拿出去散。把人名抄一遍,贴在路边,贴在茶棚,贴在客栈门口。
这一招她想过。想过之后又压下去了。贴出去,街上的人看一眼,看完撕了当引火,什么也不剩。倒是撕下来的那点纸,还能替人省一把柴。
倒是有一样好处,钟塔集团会知道有人手里有账。知道的人一多,账本身就危险了。
这三条在石头上一一划掉。
划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一个人从她来时的路上走过来。
来人是个女人,看着比她大几岁,穿一件靛蓝的短衣,袖子挽到肘上,腕子上系着一根红绳。走得不快,脚底下踩得稳,一看就是走惯了路的人。
女人背着个长条包袱,包袱用布裹着,裹得很紧,两头用绳捆了两道。
女人走到近处,停下。停下来的时候,先把手里的包袱换了个肩,换肩的动作很顺,顺得像做了十年。
「你坐这儿看什么。」女人说。
苏晚没有答。
女人把手里的水囊递过来。
「喝一口。」女人说,「看你嘴唇干的。」
苏晚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。
女人也不恼,把水囊收回去,自己拔了塞子喝了一口。喝完,把水囊又递过来。
「不是毒。」女人说,「真要是毒,我下了毒还递过来,不是先把自个儿卖了。」
苏晚接了。接的时候没有直接对嘴,把水倒在手心里,沾了沾嘴唇。
水是凉的。凉水进了喉咙,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。这一路上头一回有人递水给她。
女人笑了一下。
「你从钟城出来的。」女人说。
苏晚的手在心里停住。
「怎么看出来的。」苏晚把手心里的水在衣角上蹭了蹭。
「你走路的样子。」女人说,「钟城出来的人,走路总往墙根那边靠,怕撞着人。路上的野收尸人,走中间。」
苏晚把手心里的水甩了。
「你也是收尸的。」苏晚看着她的包袱。
「算是。」女人说,「我不收无主的。我收有主的。」
女人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路边一丛草。草根底下压着一只破鞋,鞋帮翻了。
「有主的轮不到外人收。」苏晚说。
「别人收不了。」女人说,「有的主,人还在,尸已经该走了。这种活,外人干不了,家里人下不去手。所以我这行当,做的是两头都不肯做的那一头。」
苏晚看着她腕子上那根红绳。
「你叫什么。」苏晚把水囊递还给她。
「陆明棠。」女人说,「棠是海棠的棠。」
苏晚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姓陆,路上的人。她见过的人里没有姓陆的。
「我在前面那个镇上看见你了。」陆明棠说,「你在客栈里跟掌柜打听那辆收人的车。」
苏晚没有否认。
「打听这个做什么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看看车往哪儿走。」苏晚把脚从鞋里松出来一点。
「车往钟塔集团的院子里走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这个我知道。」苏晚说。
陆明棠把水囊搁在石头上,搁的时候塞子没塞紧,水流出来一点,洇湿了一小块石头。
「我还知道车底下垫着一层板,板下面有个暗格。」陆明棠说,「人坐上去之前,先把册子放进暗格,到了地方,册子交上去,人交给另一拨人。」
苏晚看着她。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苏晚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。
「我跟过三趟车。」陆明棠说,「头一趟跟到半路,第二趟跟到院门口,第四趟差点让人发现,跑了两天两夜。」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,「是第三趟差点让人发现,我刚才说岔了。」
这一句说岔,苏晚听得出来不是岔。她没点破。
走惯了路的人,嘴里头趟数说得乱,脚上没有乱。陆明棠说这三趟的时候,手一直搁在包袱的绳结上,绳结让她捏得变了形。
「你手里有东西。」陆明棠说。
「为什么这么说。」苏晚把腿往石头里收了收。
「你这个时辰一个人坐在路边,不赶路,不住店,不像是没事的人。」陆明棠说,「有东西的人,才坐得住。」
苏晚在石头上挪了挪。
「有。」苏晚说。这一个字说出口,心里反而定了一点。
「是什么。」陆明棠的眼睛没离开前头的路。
「账。」苏晚说。
陆明棠没有追问是什么样的账。她蹲下来,跟苏晚并排坐着,看着前头的路。
坐了一会儿,陆明棠把自己的包袱从肩上解下来,搁在膝上,解开一头的绳,从里头摸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递过来一半。
「账这种东西,一个人拿着,早晚是个死。」陆明棠说,「得让它有两个人知道。两个人知道,杀一个还剩一个,他们才投鼠忌器。」
「你有你要办的事。」苏晚说。
「有。」陆明棠说,「我要办的事,跟你手里这账,说不定能凑到一处。」
「什么叫做凑到一处。」苏晚的拇指在石头面上蹭着。
「你报数,我找人。」陆明棠说,「账你拿着,人名我来对。对上了,就知道这车上拉的人,跟我要找的人,是不是一拨。」
苏晚看着她的腕子。红绳系得很旧了,绳头起了毛,说明系了些日子。
「你要找谁。」苏晚把石头上的水囊推了推,推回两个中间。
陆明棠的手搁在膝盖上,握成了拳。
「我哥哥。」她说,「他叫陆明琛。三年前从钟城出来,走的时候说三年就回。第三年上,家里收到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,说他进了册子。」
苏晚想起册子上那三种写法。走,亡,横。
「册子上的字,是哪一种。」苏晚问。
「字让人划了。」陆明棠说,「划完重新添了一个。」
苏晚没有立刻说话。
册子那一页浮上来。名字划掉,重新添了一个。添的那个她不认得。
「那个名字。」苏晚说,「你还记得吗。」
「记得。」陆明棠说,「两个字,头一个不认识,后头那个是「九」。」
苏晚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里衣夹层那四折油纸。没有拿出来。手按在那儿,隔着一层布,纸的边缘硌着手心。
「你说的这个册子。」她说,「我看过。」
陆明棠转过头看她。
两个人坐在路边,天一点一点往黑里走。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前头那条路上,车辙还压着,一直往钟塔集团那扇门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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