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异世当收尸人》望山楠

69、顺水走 苏晚出城走

　　苏晚出城走的是南门。
　　南门在城东头，一道小门，开在城墙根上，比正门矮一半。门口守着两个卒子，左边那个坐小杌子上打盹，右边那个管收纸条。
　　路引递过去，那人拿印往纸上一盖，抬手放行，连姓名都没问。
　　门外是条土路，路两边种着柳树，枝条垂到人头顶。走过柳树，路就散了，岔道分出去三四条，各自往田里去。
　　三河驿在南边。路引上写着两百二十里，苏晚算不出要走几天，只知道沿着河一直往南就不会错。
　　河在路东边，河面宽，水走得慢，河上漂着草屑和木片。河对岸是连片的田，田里立着稻草人，草人的头上扣着破斗笠，远看像一排低头走路的人。
　　走了半天，日头偏西，她在路边一家茶棚歇脚。茶棚用竹竿撑顶，顶上一块旧布，风一吹就往里塌。
　　棚里坐着个妇人，守着炭炉烤饼。苏晚要了张饼，又问了路。
　　「照直走。」妇人说，「见着三棵柳树往右拐，再走十来里，有个摆渡的口子，摆过去就是驿道。」
　　苏晚把饼掰成两半，一半当下吃，一半收进包袱。
　　她吃完要走，妇人叫住她。
　　「姑娘。」妇人说，「前头那段路，天黑之前走完。日头一落，道上就有收尸的走，一队一队的，跟人碰上了不好。」
　　苏晚把包袱带子勒紧。
　　「收尸的怎么了。」她问。
　　「不是收尸的怎么了。」妇人把火钳往炉子里一送，「是他们后头跟着的。你没见过吧？黑灯笼，一串一串，灯是黑的，走路不出声。」
　　妇人抬眼看了看外头的天。
　　「咱这儿的人都知道，见着那灯，先蹲下，等队伍过完再起身。」妇人说完，把炉上那张饼翻了个面。
　　苏晚没有再问。她把那半张饼往怀里挪了挪，出了茶棚。日头还挂着，她走得不算慢。
　　走到三棵柳树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压到田埂上。她拐上右边那条路，脚步比先前快了些。
　　路是好路，踩得实，两边是收割过的田，田里留着短短的茬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前头路上有了人。
　　苏晚的鞋底磨得薄，走长了脚心就疼。她学着陆明棠的样子踩在路的硬边上，避开被车辙压出的软泥。
　　田埂另一头有户人家在收豆秆，见路上来了人，男人直起腰看了看，又低下头去捆他的豆。苏晚走过去的时候，那男人没有看她第二眼。
　　不是收尸的队。是三名骑马的，马不快，慢慢往前走。马上的人穿一样的深色短打，腰上都挂着木牌，牌面朝外，刻着字。
　　苏晚先看见的是他们后头挑着的东西。
　　那是两只长条的箱笼，一人挑一头，箱笼上盖着油布。油布压得不实，风一掀，露出底下的一角，是黑漆。
　　苏晚往路边田埂上让。
　　她让的时候，走在最后的那匹马也慢了。马上的人回过头，隔着十几步远看她。
　　「站住。」那人说，「哪来的。」
　　苏晚把路引举起来。
　　那人下了马，走过来，接过路引翻了两下，又抬眼看她的脸，看得很细，从眉毛看到下巴。
　　「一个人。」那人问。
　　「一个人。」苏晚说。
　　那人把路引还给她，回头朝前头喊了一声。前头两匹马停下了，挑箱笼的脚夫也停下。
　　那人把腰上的木牌转过来给她看。牌上刻的字，苏晚认得头一个字：钟。
　　「前面那阵子路，让给我们走。」那人说，「你在这儿候着，等箱笼过去了再上路。」
　　苏晚点头。
　　她退到田埂里头，蹲下身，抱住膝盖。
　　三匹马、两副箱笼、四个脚夫，就从她面前过去了。油布没有再掀，风也不大。队伍过完，路上只留下马蹄印和脚夫的草鞋印，一串一串，压得很深，那头的东西不轻。
　　蹲在田埂上的时候，苏晚听见箱笼里响了一下。
　　不响。是极轻的一声，像有东西从里头碰了一下木板。
　　她没敢动。那声音不长，一响就断了，断得干干净净，像是自己也怕被人听见。她把脸埋在膝盖上，耳朵却竖着，听见箱笼挑子一前一后晃过，晃出有节奏的吱呀声。
　　一直到路上听不见了，她才敢把头抬起来。
　　等那群人的背影缩成路上的黑点，她才起身，拍掉膝上的土，重新上路。
　　她走的是同一条路。
　　走了没多远，她在路边的草窠里看见一根白线。线一头搭在草上，一头没进土里，风一吹，轻轻抖。
　　苏晚蹲下去，看了半天，没有碰。
　　她站起来，绕开那根线，往前走了。
　　天黑的时候，前头出现了摆渡的口子。河上有条船，船头挂着一盏灯，灯光是黄的。艄公蹲在船头上抽烟，见她来了，也不说话，只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两下。
　　苏晚上了船。
　　船到河心，她回头往北看了一眼。北边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层压到地上的黑。
　　城里这边，陆明棠和沈砚分开走的。
　　进桥洞之前，两人在桥南头的一家杂货铺里坐了半宿。铺子后头有个小院，院里堆着柴，柴堆后头是口废井。两人就坐在井沿上，等三更。
　　陆明棠把三件东西摆在井沿上：小灯、细瓷瓶，一丈白线。
　　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解开，里头是十几根线。线都缠在细竹签上，签子长短不一，每根签子上系着一小条布，布上写着字。
　　「都是我的。」他说。
　　陆明棠拿起一根签子看了看。
　　「这些线，收的都是没主的响？」她问。
　　「都是没主的。」沈砚说，「有主的送不出去。没主的能留着，留久了也就是一根线。」
　　陆明棠把签子放下，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，也摆在井沿上。
　　那是半张纸，纸边烧过，剩下的字看得清。纸上写着三行，笔迹相同，写得急，最后一行的末笔拖得很长，划破了纸。
　　「我哥的字。」陆明棠说。
　　沈砚凑过去看。
　　三行写的东西不一样。头一行是地名，写的是「西庄东院」。第二行是两个字：「往下」。第三行只剩半句：「别信他们数。」
　　线到这儿断了。
　　沈砚看了很久，没有出声。
　　「字是让人截的。」陆明棠说，「撕这纸的时候，人手不稳，撕得歪。我自己撕过一遍，试过他是怎么撕的。纸是我在他屋里找到的，塞在床板底下，塞得很浅，像是还想回来拿。」
　　沈砚把纸推回去。
　　「这信他一直没寄。」陆明棠把纸角捏在指间，捏得纸面起了一道细褶。
　　「没寄。」陆明棠说，「他把信写在纸上，写完了又不敢寄，就塞床底下。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做工，做事还得先想好要不要留字。你想想他前头过的什么日子。」
　　沈砚没有接话。他低头把那十几根签子重新缠好，缠得比原来紧。
　　三更过后，两人从井沿上起身。
　　桥洞在南边那道石桥底下，桥不长，桥下有三孔。涨水的时节，中间那孔水最深。陆明棠从下游那孔的边上摸着石壁过去，手上沾满了青苔。
　　洞口藏在桥墩后头，砖砌的，口子比人肩窄，得侧着身子进。
　　沈砚把灯笼留在岸上，火折子带在身上。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洞里。
　　洞里的水到脚踝，底上铺着一层细沙，沙里有细碎的骨片。往里走上二十来步，洞拐了个弯，前头就没了光。
　　陆明棠把火折子吹亮。
　　火光一起，前头的东西就露出来了。
　　那不是洞。那是条道。道是砖砌的，顶上拱着，人站直了走还有余。墙面上的砖缝里嵌着铜环，环上挂过东西，环底磨得发亮。
　　砖是新砖，缝里没有青苔，也没有水痕，一看就是后来砌的，砌得齐整，比外头城墙那段还讲究。
　　道上留着一串脚印。脚印很密，来来去去，踩了很多回，踩得地面比别处矮了一层。
　　脚印的方向不统一，有的朝里，有的朝外。踩在最上面的那几行还很新，边缘的沙粒都没被水抹平。
　　其中一道脚印是瘸的。左脚深，右脚浅，深浅相隔。
　　陆明棠把火举低，照着那道瘸脚印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「我哥的腿，是小时候摔的。」她说，「他走路就是这样，左脚重，右脚轻。」
　　沈砚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火折子往道深里递了递，光照到道尽头，那里的砖被挪开过，露出个方口。
　　方口后头，黑得照不进去。
　　「进不进。」陆明棠说。
　　沈砚把火折子收回来，递给她。
　　「你拿火。」他说，「我走前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