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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圈 芦苇荡里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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芦苇荡里坐到天快亮。
苏晚把那本黑册子搁在膝上,一页一页往前翻。翻得很慢。
黑册子的写法跟另一本不同。云册记的是数,黑册记的是人。一行一个名字,名字后头或者空着,或者画一道,或者画一个圈。
名字的写法也不一样。有的是三个字写全的,有的只写一个姓,有的写着写着笔就虚了,墨拉到纸外头去。
写得全的,多半在头几页。越往后写,姓越短,到末了几页,有的只剩一个偏旁。
苏晚翻到写着苏晚的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后头那个圈画得不圆,起笔重,收笔轻,起笔的地方墨洇开一小块。画圈的人画得随意。
手往前翻。
翻过去七八页,看见一行写着:常顺。后头画的是一个圈。
再往下翻两页,看见:窦平。后头画的是一个圈。
苏晚的手指在这两行上停住。这两个名字她记着。一个是城南第一个接钟楼活的人,一个是清响局里替她顶过事的人。册子上画的是同一个记号。
再往前翻,翻到一处,有一整页只写了三行。三行的名字都只有姓,姓后头画的是圈。三个姓,苏晚认得头一个,是「安」。
合上册子的时候,天边亮了一条灰线。
小路往北,走到芦苇荡外头,回头看了一眼河口镇的方向。河边那处院子的屋顶在树影里露出一角,屋顶上的烟还在冒。
烟很细,是早饭的烟。灶上的火刚起来,还有人在灶边上添柴,柴是湿的,烟才这样细,直直地往上冒,不散。
苏晚往前走。
走出一段路,把最后一页撕下来。
撕的时候,她把这一页折了两折,折得很小,塞进鞋底的夹层里。剩下那本,她一直带到晌午。
晌午的时候,她走到一处河湾。岸边有一堆石头,石头底下是回水。她蹲下去,把黑册子一页一页撕开,撕成细条,扔进回水里。
纸在水里散开,白花花的一片,跟着水走。走了一段,沉下去。
撕到最后几页的时候,她留了一页。
那一页上写的是「收」和「置」的月份数目,是云册里的写法。撕的时候撕到一半,停住了。留下来的是下半张,上半张已经进了水,捞不回来了。
留这一页,是为了将来有人问起来,手里有个东西能拿出来。东西不必全,全了反而像偷来的。缺一半的纸,看着像是顺手留下的,不像专门撕的。
把纸全撕完,苏晚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。
坐的时候,把鞋脱下来,把折好的那一页取出来看了看。纸已经叫汗浸透,边角软了。她又塞回去,穿上鞋。
鞋底夹层的线让汗泡松了,走起路来那一页在脚底下挪,挪到脚心底下,硌着。
往北走。
走到半路,遇上一队兵。
兵是往南走的,七八个人,中间夹着一辆板车。车上有东西,盖着布。
苏晚站在路边,等他们过去。
队尾有一个兵,年纪小,走路的时候老往两边看。经过苏晚身边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她的褂子。
「收尸的。」小兵说。
苏晚没有答。
小兵又看了她一眼,看的是她手里那把刀。刀在包袱外头露着半截刀把,把上缠着布。小兵看了两眼,把眼睛移开。
「前头路上死了两个。」小兵说,「你去看一眼。」
队伍走了。板车碾过路上的碎石子,车轴吱吱地响,响到听不见,路面上留下两道车辙,车辙的印子很深,压出来的土是湿的。
苏晚站了一会儿,往前走。
走了十里,看见路的左边有一处塌了的草棚。草棚底下躺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都是灰布褂。
苏晚在草棚外头站住。草棚是搭在路边的一处歇脚棚,棚顶的草已经塌了半边,塌下来的草盖在两人身上,像是给他们加了半床被子。
男的后脑有一个口子,血已经干了,黑褐色,把领子粘在脖子上。女的身上没有伤口,是仰面躺的,两只手搁在肚子上一动不动。
两个人都没有响。这不对。人死了,总要剩一点。留得多的,能听见生前最后一句话。留得少的,只剩一点动静,像灯芯上最后那点火星。
这两位身上什么都没有,安安静静的,像是被人翻过口袋。
苏晚走进去,蹲下,摸了摸两个人的身子。凉,僵,死了不止一天。
响没有。
这两个人身上没有响。
人死了,身上总要剩一点。哪怕剩得再少,收尸的人凑近了,多少有一点。这两个人干干净净,像被人擦过。
苏晚翻男的袖子。袖口上有一层灰,灰里有一道印子,是小臂上的。她认得这个印子。集上那个买布的男人小臂上也是这样的印。
查印。一个人身上排着一行一行的印,是被人拿工具查过响。查过一遍,印浅一点。查过两遍,就摞上一层。这两位小臂上的印排得密,一排压着一排,摞得发白。
查过响的人,身上会有这种印。排开,一行一行,新旧摞叠。
苏晚把袖子放回去。
这两个人,她不收。
不是不愿收,是收不了。没有响,就没有东西可收。这两个人只剩下一具壳子,收走了也是白收。
草棚外头挖了两个坑,把人埋了。埋的时候没有填土堆,把土拍平了,踩上两脚。
往北。走出半里地,回头看,那处草棚的棚顶在路尽头露着半截,风把塌下来的草吹得翻起来,翻起来又落回去,看着像还有什么人在里头动。
走出半里地,后头有人跟上来。
苏晚停住。跟的人也停住。
「你埋的那两个人。」那人说。
苏晚回头。
后头站着的人穿着短褂,脚上是草鞋,腰上别着一把割草的刀。脸看不清,天光在身后。
「是他们。」苏晚说。
「你知道他们是谁。」那人的手按在腰上的刀把上。
「不知道。」苏晚没有松包袱带。
「清算所的。」那人说,「一个管册,一个跑腿。」
苏晚没有动。
「你埋的是那个跑腿的和一个管账的。」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「管册的那个还活着。」
包袱带子在苏晚手里勒紧了一道。
「你是谁。」苏晚把包袱往身后挪了半寸。
那人把草帽往下压了压。
「你回河口镇问卖饼的。」那人说,「她认得我。」
说完这一句,那人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,进了路边的林子,草一动就不见了。
苏晚在路当中站了很久。
站到日头偏西,她才往前走。
走到天黑,进了一处路边的小店。店里没有别人,就一个老婆子在看铺子。铺子里点着油灯,灯芯剪得短,火苗只有指甲大,照得屋里一半是亮的一半是黑的。
苏晚要了一碗面,坐下。
面端上来,她吃了两口,都没有吃出味道。
脑子里过的是那个管册的男人。
人放了。跟他说的是,明天早上照常开门,照常写册。放了他,原想着能保住那些册子,保住墙里那些东西的数目。
手上只顾着自己的牌,忘了他身上那身灰褂。
灰褂的规矩,是不认人只认册。册上出了错,人就没用。
放回去的人,比自己动手,死得还慢。
面碗搁在桌上。苏晚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块木牌。
木牌是空白的,一面刻着数,一面空着。
第二天早上,回到河口镇。天刚亮,河面上有雾,雾贴着水面走,桥的两头都看不清人,走到桥当中,才看见对面的街。
桥头的桌子上又摆了册子,只是坐在桌子后头的人换了。换成两个没见过的灰褂,年纪都轻。
院子里有响声,是在修墙。西边那面墙的外头搭了架子,架子上站着人,砖往外扒。
苏晚在桥上站了一会儿。
卖饼的摊子还在,女人也在。苏晚走过去,买了一块饼。
「问一句。」苏晚说。
「问。」女人的手在围裙上擦。
「昨天夜里,路上埋了两个人。」苏晚的眼睛盯着女人的手。
女人的手停住。
「一个跑腿的,一个管账的。」苏晚说,「还有一个管册的,活着。」
女人把饼搁下,看了她很久。
「管册的,是我弟弟。」女人说。
苏晚没有说话。
「他昨夜回来,让我今早收拾东西走。」女人说,「我没走。」
「你为什么没走。」苏晚把饼掰下一块。
「走了,那就都是他的事了。」女人说,「我不走,镇上的人念着这一张饼,还算他有个家。」
苏晚把饼拿在手里,没有走。
「墙上扒出来的东西,你看见了没有。」苏晚说。
「看见了。」女人说。
「是什么。」苏晚又问了一遍。
女人没有立刻答。她低头把鏊子上的灰擦了一遍,擦了又擦。鏊子底下的火压着,炭是红的,没有明火,灰擦完了,鏊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,是抹布上的褶。
「什么都不是。」女人说,「就是土,掺过一点别的。」
「掺的什么。」苏晚看着鏊子上剩下的半张饼。
「不知道。」女人说,「扒出来就往上头倒了石炭,谁也不敢细看。」
苏晚把饼咬了一口。
饼是热的,面是粗面。她咬的很慢,一口嚼很久,眼睛看着院子那面墙。
架子上的人已经扒到墙腰,砖一块一块递下来,递下来的砖码在墙根底下,码得整整齐齐,像是还要再砌回去。
「你走吧。」女人说,「中午之前。中午之前他们的车还得过桥。」
「什么车。」苏晚把饼搁到摊子上。
「往南的车。」女人说,「每个月来一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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