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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往南的车 中午之前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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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之前,苏晚出了河口镇。
出镇走的是东边那条道,绕了一个圈,绕到南边的官道上,在路边的林子里等。
林子不深,站进去能看见路。树是杂树,枝子密,底下没有草,地上铺着去年的落叶,踩上去软,不响。
等了不到一个时辰,路那头起了土,车来了。土扬得不低,隔着一里地就看得见,是牛蹄子刨起来的。
车是三辆,牛拉的,前后都有灰褂跟着,一共十几个人。车轮是木头的,包着铁皮,走起来压得路面响。铁皮上打了铆钉,一颗一颗,压过石子的时候响声不匀。
车厢上盖着布,布扎得紧,四面都打了结。结打在车帮上,是死结,看着不像走到半路要解开的。
车从林子边上过去的时候,苏晚数了数。第一辆车沉,辙印深,车身走起来有点晃。后两辆车轻,辙印浅。
灰褂里头有一个人走在最前面,腰上挂着一串东西,走一步响一下。是钥匙。这么长的路带钥匙,说明车上那些箱子,是走到哪儿锁到哪儿的。
苏晚等车走过去,从林子里出来,隔着一段路跟着。跟车不能跟得太近,也不能掉得太远。近了让牛回头看见,远了听不见车轴响。
跟到晌午,车队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。岔路口立着一根木桩,桩上钉着两块指路的木牌,木牌一块指东,一块指南。
岔路口有一间草屋,是官家的接引点。灰褂把牛解下来喂水,人进屋里去歇。屋里传出说话声,说得很平,听着像在核数目。
核数目的声音一句一顿,一顿一顿地报,报一句,那边有人应一声。这种应法,跟钟城清响局里报数的应法一个样。
苏晚绕到车后头。
车停在屋前的空地上,空地上没有别人。她走到第三辆车边上,伸手掀了掀布角。
布里是空的。
三辆车,两辆空。
布角放下,绕到第一辆车边上。
这一辆的布底下有东西。掀开一角往里看。车板上铺着干草,草上摆着箱笼,箱笼上头盖过一层油布,油布上又压了草。这层草是防雨的,也是防人看的。
里头是箱笼,大大小小摆了半车。最上头搁着一只木匣,匣上有个铜锁,锁是开的。
苏晚把匣子抽出来,抽的时候另外一只手托着箱笼,怕塌了出声。
匣子里是纸。纸不是新的,边角起了毛,翻的时候要捏着角,不然会撕。
最上头的一张抽出来,就着车帮的阴看。日头正高,车帮的阴窄,得把纸贴近了才看得清小字。看的时候要侧着身,让影落在纸上,别让影落在人身上。
纸是硬纸,两面都写了字。一面上头是数,另一面写的是别的东西。两面的墨色不一样,数那一面是黑墨,另一面发褐,像是用了另一种墨。
写的是:河口所,本季收二百一十三人,置二百一十人,销三人。
底下有一行小字,字迹跟上面不同,写得极工整:销者三人,均系无籍,已并入河堤工役。
再底下还有一行,是另一种笔迹,笔画粗,写得潦草:查:河堤工役,本季报亡十九人。
这一张看了两遍。看第二遍的时候,她把上头那两行小字对着车帮的阴又看了一遍,怕自己把数目记错。
三个无籍的被销掉,销掉之后并入河堤工役。工役这一头一个季度报了十九个亡。
两本册子上的数目,对不上。上头的数,报的是三个人销掉了。下头的数,报的是十九个人死了。
纸往后翻。
后面那两张是同样的格式,一行套一行,越翻数目越大。收的人在涨,销的人也在涨,涨得比收的还快。翻到第五张的时候,纸上的字变了。
第五张上头写的不是数,是一串名。
名字前头各有一个字,字是刻印上去的。苏晚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看到中间那一个的时候,停住。名字前头那个字,刻得比别的浅,像是刻到一半换了手。
这个名字后头的字,是「役」。
这一串名字记住了,把手里的纸按原样塞回匣子,匣子搁回原处。布角放下来,按平了。按的时候顺着原来的褶,褶对上了,看不出有人掀过。
车那边有人说话,声音近了,她从车后头走出去,走进路对面的一排矮树里。
矮树后头有一条水沟,沟里没水,是干的。沟底是硬土,走起来没有声音,沟沿高过人头,站在沟里看不见路。
沟里走出半里地,才回头。
车队还停在那儿,牛在吃草,布还是扎着的。
跟到这里就断了。
入夜的时候,在一处废弃的窑里过夜。窑是烧砖用的,早就废了,窑膛里积着灰。灰里混着碎砖,踩上去咔嚓响,进去先把脚下那一层踢开,踢出一块平地来。
木牌拿出来,摆在膝盖上。夜里窑膛里凉,木牌也是凉的,按在膝盖上,凉透了一层布。
牌上那道血印,按的时候是红的,现在已经发黑。
牌背上是数。数底下那半个残字,还是那半个。
脑子里过的是钟城那个管册的老头端茶看人的样子,是另册上头那个「待」字,是「役者」这两个字。
「役」这个字,她见过两回。头一回在钟城另册上,第二回在清算所的云册空白处。第三回,是刚才第五张纸上,刻在名字前头的那个字。
三回都在名册上,都在谈一件事:有人是被当成东西用的。用完了,就在册子上销掉,不写名字,两头的账都落不到。
第二天早上,往南走。走了半天,路上一处人影也没有,只有风把路边的干草吹得往一个方向倒。
走到晌午,前头路上有个骑驴的人迎过来。
驴是灰的,人是中年,穿着半新的蓝布褂,身上没有灰褂。看见苏晚,那人勒住了驴。那个人的手一直搁在袖口里,没有拿出来过。
「收尸的。」那人说。
苏晚站住。
「前头五里,岔道口往西。」那人说,「有一间仓,门口挂着幌子,幌子上画的是一个圈一半的圆。你去看一眼。」
「谁让我去的。」苏晚没有立刻让路。
「没人让你去。」那人说,「是我看见你身上的褂子。那间仓里有个东西,收了这些天没人敢收。」
「什么东西。」苏晚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你自己去看。」那人说完这一句,把驴头一拨,走了。
苏晚站在原地,看那人走远。
走到看不见,才往前走。路上除了自己,只有风。
五里地,走了快一个时辰。岔道口往西,路是小路,两边是坟地。坟地上有的插着木牌,有的插着石头。
那间仓在坟地尽头。
仓是土坯的,比一般的仓小,门口挂着一块木幌子。幌子上画的是一个圆圈,圆圈缺了一小半边。
苏晚在仓门口站住。
仓门是虚掩的。她伸手推开,门轴响了一声。
里头没有别的东西,正当中摆着一口箱子。
箱子是樟木的,四角包铜,箱子盖上压着一块石头。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苏晚把石头搬开,把纸拿起来。
纸上写的只有一行:苏晚,此箱归你。
字是墨写的,笔画很直,跟黄纸上那些字是一个路数。
苏晚看着这一行,看了很久。
仓外的风从门口进来,把纸上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。纸角上沾过水,干了以后发皱,卷着往上翘。
纸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
箱子上的锁掰开。
箱盖掀起来的时候,里头的东西冒出一股樟木味。
箱子里装的是一叠纸,纸是账页,用麻线穿起来的,穿了三摞。三摞都压得很实,边上还衬了一层油纸。
最上头那一摞的第一页,写着四个字:钟塔内账。
底下的编号是:零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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