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异世当收尸人》望山楠

50、安置 第二天，苏

　　第二天，苏晚又去了桥头。
　　桥上的桌子撤了，桥是空桥。河水照样走，河面上有渔船，船小，一个人撑着。
　　过了桥，沿着街往南走，走到院子的那一头。院子的另一面朝河，河岸上有一排柳树，柳枝垂到水里。她从柳树底下走过去，走到院子后墙。
　　后墙矮。墙头是平的，没有瓦，上头长满草，草长到小腿那么高。墙上没有碎砖，也没有插尖。墙修得草率，像修墙的人知道不会有人来翻。
　　苏晚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　　站到日头偏西，院子的门开了。
　　出来一辆车。车是牛拉的，车厢上盖着布，布是灰的。车从门口往下走，走到渡口。渡口有一条船，船是平的，船板上铺着席子。
　　穿灰褂的四个人把车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船。搬的时候手脚很稳，抬的姿势像是抬人。船上铺席子的那一块地方，放上去的东西不歪。
　　搬完了，船开了。河水送到下游去。船撑得不快，撑船的人每撑一下都要往回看一眼，看岸上还有没有人。看完了才把篙子往下扎，一下一下，扎到船影让柳树遮住。
　　苏晚没有动。
　　第二天夜里，她翻墙进了院子。
　　墙外的柳树帮了忙。树最粗的那一根枝子离墙头不远，她踩着枝子上了墙头。墙头上草厚，落下来不响。
　　院子里有光。
　　光是从正屋的西头一间出来的。院子里没有人。苏晚贴着墙根绕过去，绕到那间屋的窗下。
　　窗是纸糊的，破了两个洞。她往里看。
　　屋里摆着桌子。桌上摊着册子，厚厚的一摞。桌边坐着一个人，是白天桥上见过的那个管册的男人。男人手里拿着一支笔，正低头在一本册子上写字。
　　屋里除了他，还坐着两个穿灰褂的，在另一张桌上下棋。下棋的两个人不见血，两个人都不说话，棋子落在盘上，声音轻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在纸上走。
　　苏晚看了很久。
　　看的时候，她数了数桌上的册子。桌上那一摞，底下的是旧册，纸黄，边卷。上头的是新的，纸白，还硬。
　　两摞册子中间搁着一本不同的，封面是黑的，边上包着布。三摞册子的厚薄不一样，最厚的是旧册，最薄的是黑皮那本。黑的那本搁在正当中，像是特为摆给谁看的。
　　那本黑皮的册子，没有被翻过。封面上的布是新的，布上没有折痕，也没有手指按出来的油印。
　　桌子底下搁着一个木箱，箱子开着，里头是一叠木牌，就是桥上发给老太太的那一种。
　　后半夜，下棋的两个人站起来，出了屋子。管册的男人把笔搁下，出去了一趟。出门的时候他把灯罩往下压了压，光收了半圈，屋里的册子就落到暗处。
　　院子里响起水声，是在井边洗手。
　　苏晚推开门，进去。
　　进去的时候，她没有犹豫，也没有回头看。
　　桌上的册子，她翻的是云册。最上头那一本，翻开第一页，写的是年月。年月底下是一列一列的数目。
　　第一列是「收」。第二列是「置」。第三列是「销」。
　　收的数大，置的数跟收的数差得不多，销的数小。
　　苏晚翻过两页，一页一页看。
　　每一页的格式是一样的。日期，收多少人，安置多少人，销多少人。最后有一栏是「余」，余的数越来越小。
　　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，她看见一行小字。
　　那一行小字不在表格里，写在表格外头的空白处，笔迹跟别的不同，写得很小：役者，非念者，随置？
　　苏晚把这一行看了两遍。
　　「役者」这两个字，她认得。钟城的另册上见过。役者，是给钟塔做活的人。做活的余民。
　　这一行字的意思是问话。做活的那一批人，算不算念的人，要不要跟着一起安置。问话底下没有批复，是空的。
　　这一页翻过去，是最后一页。
　　最后一页的表格是空的，只在上头写了一行字。那一行字写得比别的都大，用的是红笔。
　　红笔写的是：本月收七十一人，置七十人，销一人。
　　底下还有一行，是加注，也是红笔：销者，不记名。
　　册子合上。
　　合册子的时候，指头在封皮上按了一下。封皮上印着一个印，印子是九个角。
　　桌子底下那个木箱开着，里头是一叠木牌。伸手进去摸出一块，木牌的一面上刻着数，另一面是空的。木牌搁进怀里，箱子合上。
　　出门的时候，她顺手把黑皮那本册子抽了出来。
　　抽的时候，手底下出了错。
　　册子夹在两摞中间，两边都压着。她抽得急了一点，封皮的角在桌沿上刮了一下，刮出一声。
　　声音不大，可是在夜里够响。
　　院子的水声停了。
　　苏晚把黑册子塞进怀里，退到门后。
　　门后有一根木杠，是顶门用的。她把木杠握在手里。
　　脚步过来了。
　　管册的男人在门口站住，往屋里看了一眼。屋里黑，看不清人。
　　「谁。」男人说。
　　苏晚没有动。
　　男人往里走了两步，走了两步又停住。停的时候，他的手在门框上摸，摸到了门后那根木杠的位置。
　　摸了个空。
　　男人怔了一下，转身往外跑。
　　苏晚跟出去。
　　院子里的月光很足，地上照得白。男人跑到院墙下，墙比他高，他跳了一下没上去，抱着墙往上爬。
　　苏晚追到墙下，一脚踢在他膝盖弯里。
　　男人跪下去，手还扒着墙。
　　「别喊。」苏晚说，「我拿一样东西就走。」
　　男人回头看她，脸上有汗。
　　「你拿了什么。」男人说。
　　苏晚没有答。
　　「你拿了黑色的那本。」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，说完这一句，他的脸上换了一个样子，「你把那个还我。你要钱，我给你钱，箱子底下有钱。」
　　「里头写的是什么。」苏晚把手里的木杠换了一头握着。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」男人说，「那本册子我不看。上头的数报上去，那本留着存底。存底的册子，出了事就是我的事，好也是我的事，坏也是我的事。」
　　「销者不记名，是什么意思。」苏晚又问。
　　男人跪在地上，两只手还扒着墙，肩膀一抽一抽。
　　「销的，都是不成数的。」男人说，「收进来的时候算一个，安置的时候剩不下，销的时候就不写名字。不写名字，上头就当没收过。」
　　「人在哪儿。」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　　「墙里。」男人说。
　　苏晚握着木杠的手紧了一下。
　　「哪些墙。」苏晚把木杠往墙上一顶。
　　「院子西边那面。」男人说，「里头不是空的。砌墙的时候夹过一层，夹层填上就看不出来。填进去的人，都是安置不下去的。」
　　「填了多少。」苏晚看着他的后脑。
　　「我不知道。」男人说，「我管册，不管墙。」
　　墙头上的草在风里晃。月亮把院子照得干净，地上的石板一块一块看得清楚。
　　「你看见过没有。」苏晚说。
　　男人低下头。
　　「我搬过。」他说。
　　苏晚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「我给你留一条路。」苏晚说，「明天早上，你照常开门，照常写册。你今天夜里没有见过人。」
　　男人抬起头。
　　「你为什么放我。」男人把脸抬起来。
　　「因为墙里的东西，你得给我记着。」苏晚把木杠从手里放开。
　　男人的肩膀垮下去。
　　苏晚踩着墙根的一块石头，上了墙头。
　　上墙头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西边那面墙。那面墙比别的都新，砖的颜色浅一层，墙头和地面接缝的地方，没有长草。
　　墙修得晚，砖是后来的砖，颜色配得马虎，远看是一色的，近看是两块。
　　草在别处长得满满当当，就那一面墙上，干干净净。
　　苏晚翻下去，落在墙外的柳树底下。
　　落下去的时候，怀里的黑册子硌了一下肋骨。她按住，往河边走。
　　河边有一条小路。她沿着小路往下游走。走出三里地，走到一处芦苇荡。芦苇长得比人高，走进去就看不见岸。
　　芦苇荡里有风，风把芦苇吹得响。响声连成一片，把别的动静都压住了，人在芦苇里走，外面听不见。
　　苏晚蹲下来，把黑册子掏出来，就着月光翻。
　　黑册子比云册厚。里头写的不是数目，是名字。
　　一个名字占一行。名字后头有的是空，有的画一道，有的画一个圈。
　　苏晚翻得很快，翻到中段的时候停住。
　　中段的这一页上，有一行写着：苏晚。
　　后头画的是一个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