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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南边的镇 还册之后的 ...

  •   还册之后的第二天,落马驿来了官差。
      来的是四个人,穿一样的皂衣,进门先站到树底下,把树上剩下的黄纸一张一张揭下来看。看完了,把纸卷起来,收进袖子里。榜牌的人站在旁边,两只手垂着,一句话没有。
      苏晚在粥棚里坐着,隔着一条街看。看的时候,碗端在手里,粥的热气往上冒,糊着眼前。
      官差看完黄纸,又去看了那间收活的棚子。棚子里只有一个代收钱的老头,老头把册子推出去,官差翻了两页,把册子合上,还了。
     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,四个人走了。
      走的时候,走在最后的那一个回头看了一眼树。
      苏晚把碗里剩的粥喝完,把碗搁回架上。
      「揭榜了。」棚里的老头隔着街喊了一句。
      「以后还挂不挂。」苏晚问了一句。
      「挂。」老头把手里的绳子又挽了一圈,「挂得更少。」
      老头说这一句的时候,手里在收摊上的绳子,绳子一圈一圈往手上挽,挽到最后一圈,把手腕勒出一道印。
      这一句话说完,老头把棚子的门板卸下来一半,进屋去了。门板卸下来的时候蹭着地,蹭出一道白印。老头进了屋,门没有关,屋里黑,看不见人。
      苏晚回下处,把包袱理了一遍。
      理包袱的时候,她把三样东西拿出来摆在席上。牌是木的,刀是铁的,镜子是铜的。三样东西摆成一排,长短差不多。看了一会儿,又一样一样收进去。
      镜子搁在最底下。搁的时候,铜背朝里,字朝着包袱皮。
      午后,她出了驿。
      往南。
      这一段的路比前头好走。路是夯过的,两边有排水沟,沟里积着水,长着浮萍。走的人也多,推车的、挑担的、牵牲口的,隔一段就能遇上。
      走了一天半,到一处镇子。镇子有名,叫河口镇。镇上有一条河穿过去,河上有桥,桥头立着一块碑。
      碑上的字苏晚认得。
      认得这两个字是要紧的。这两个字她在钟城见过,见过不下十回,每一回都在纸头上,押在收税的条子底下。
      条子上的印跟这碑上的字是一路刻法:直画,方头,笔画刻得深,刻完还要再凿一遍底子,怕人拓。
      碑不大,比人矮一头,青石,字是刻的。刻的是:落响税清算所河口分所。
      石碑的下半截让水泡过,泡出一层青苔。青苔长到字上,把「清算所」三个字糊掉了一半。碑的这一面朝着来路,谁从北边进镇,头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一面。
      苏晚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桥那头就是那处院子。
      院子在河边上,占的地方不小,两面墙,一面朝河,一面朝街。朝街那一面的墙是砖的,墙上原来刷过白灰,白灰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砖。砖是黑的。
      院子的门是两扇木门,门上的漆掉得只剩门框那一条还在。门关着。门缝里塞着土,土上长草。门口的地面被人走出一条路,路是从街上来的,走到门口就断了,没有再往里走。
      苏晚没有进门。
      她在桥上站着,看了一会儿,下桥,往镇上走。
      镇上的人不多。铺子开着,都不大,门口坐着人,手里做着活。苏晚走过去的时候,铺子里的人抬眼看她,看完了低头接着做活。
      走完整条街,没有一个人问她从哪来,也没有一个人多看她第二眼。这种不看,在钟城见不着。
      走了一条街,看见一个卖饼的摊子。摊子后头一个女人,五十来岁,脸上有麻子。
      「问一句。」苏晚在摊子前站住。
      「问。」女人手里的擀面杖没有停。
      「桥头那个院子,是干什么的。」苏晚的手指在摊子边沿上敲了一下。
      女人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。
      「清算所。」女人说,「收税的。」
      「现在还收吗。」苏晚看着鏊子上的面饼。
      「早不收税了。」女人把面饼翻了个个儿,「收别的。」
      「收什么。」苏晚看着女人的手。
      女人没有立刻答。她把面饼从鏊子上揭下来,搁到一边,才抬头。
      「你从哪儿来的。」女人问。
      「北边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北边来的,别问这个。」女人说,「住两夜就走,别在镇上多待。」
      苏晚买了一块饼,付了钱。
      「我买了饼。」苏晚把饼拎在手里。
      女人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      「收人。」女人说。
      「什么人。」苏晚问。
      「说不准。」女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「镇上的人,念了的送到那儿去。送去的,没见回来的。」
      「谁送。」苏晚又问了一句。
      「穿灰褂的。」女人说,「以前是他们自己来拉,现在是镇上自己送。镇上不送,他们的税就翻倍。」
      苏晚把饼咬了一口。饼是热的,面是粗面,嚼起来粗。
      「送走的人,家里知道不知道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知道。」女人说,「有告示,贴在桥头,说是送去「安置」。安置两个字,是印上去的,说是上头有印。」
      「哪一头盖的印。」苏晚把饼掰了一半。
      女人左右看了一眼。
      「我不知道。」女人把擀面杖拿起来,「你别问了。我一个卖饼的,问多了,饼都卖不成。」
      苏晚把饼吃完,站起来。
      「桥头那块碑,字是官家的吧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碑立了二十年。」女人说,「碑立起来的时候,我还没嫁到这儿。」
      苏晚点了点头,往桥头走。
      天色擦黑的时候,她又回到桥上。
      这一回桥上有人。
      两个人,一男一女,都穿着灰布褂子,站在桥中间。男的手里提着一盏灯。女的面前摆着一张小桌,桌上摊着一本册子。
      桌子前头排着队。
      队不长,站了七八个人。排在最前头的是一个老太太,老太太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,年轻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裳,衣裳是新的。年轻人站着,两只手垂着,眼睛看着地上。
      排到老太太的时候,老太太把手里的一个布袋搁到桌上。
      穿灰褂的女人翻开册子,写了两行,问了一句什么。
      老太太答了一句。
      女人把布袋收了,从桌上拿起一块小木牌,递给老太太。
      老太太接过木牌,攥在手里,转身走。走过年轻人身边的时候,老太太的手在年轻人的胳膊上按了一下。
      年轻人没有动。
      老太太下了桥,往镇里走。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      穿灰褂的男人走过去,在年轻人的肩上拍了一下。年轻人跟着他,走下桥,往河边那处院子去。年轻人走的时候,两只脚不太听使唤,走一步顿一下,像鞋里进了石子。
      院子的门开了。
      门开的时候,里头有灯。灯不多,两盏,照出一段围墙。围墙底下摆着一排东西,看着像箱子,又像筐。
      门就关了。
      关门的那一下不重,是木头碰木头,闷闷的一声。门里的灯影晃了一下,晃完就稳住了。围墙里没有别的声音,连狗都没有叫。
      苏晚在桥上站着,没有动。
      桥下的水在走,走得慢。水面上浮着一片叶子,叶子打着转,转到桥洞底下,看不见了。
      「你是收尸的吧。」背后有人说。
      苏晚回头。
      身后站着一个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灰布褂,跟那一男一女一样。男人个子不高,脸瘦,眼睛陷在眶里。
      「看你的褂子。」男人说,「这一带的收尸人,褂子都换了。」
      苏晚没有答。
      「你不必紧张。」男人说,「我是这儿管册的。清算所现在不管税,管人。管人的册子,一个月报一回,报上去,上头要数目。数目够了,剩下的就留下。」
      「剩下的是谁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留下来的,是圈里的。」男人说,「圈里的人,不动。」
      苏晚看着他。
      「你怎么知道圈里圈外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册子上有。」男人说,「上头的人,在外头有名册。名册上怎么画的,我们照画。」
      男人说到这儿,停了停。
      「你在驿里接的那些活,我们不管。」男人说,「驿里的事,是北边的事。过了这条河,是我们的事。」
      「你是要我看什么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我不给你看什么。」男人说,「我是跟你说一句。你身上那道印,脖子后头那道,你别在镇上露着。」
      苏晚的手往颈后按了一下。
      「为什么。」苏晚问。
      「不为什么。」男人说,「我看过一本册子,册子上有一行,画的是圈。那一行后面没写名字,写着一个号。」
      男人说完这一句,转身就走。
      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      「号是九。」男人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9章 南边的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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