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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还册 送册的活, ...

  •   送册的活,黄纸上写着日子。
      七天之内送到。送到哪儿,纸上没写。只写了一句:交给写第一张榜的人。
      苏晚把黄纸看了三遍,看出这一句的毛病。
      写第一张榜的人,连名字都没有。匿名的榜,匿名的送,纸跟纸之间认不出彼此。这一趟是拿一本册子,去换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人。
      包袱里那本册子,白天不敢翻。夜里在落马驿的下处,屋里住四个人,一铺一张席。屋里熄了灯,苏晚把手伸进包袱里,摸册子的边。
      摸的时候,指头底下那一片纸,比别的纸厚一点。翻页翻不到那儿,只在那一片停住。
      最后那一行写着苏晚两个字。字是新的。
      第三天,驿里来了一个熟脸。
      贺三来找她,站在下处门口,手里空着,黄纸收了。人往门框上一靠,两条腿不老实,一条支着,一条搭着。
      「钱收到了。」贺三说。
      「嗯。」苏晚应了一声,手还在包袱上按着。
      「送册那一趟,你想好了没有。」贺三问。
      「想好了。」苏晚抬起头。
      贺三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「你把册子给我看一眼。」贺三说。
      册子从包袱里出来,搁到门槛上。贺三蹲下去,就着门外的光翻。翻到最后一页,停住。
      「这一行是你的名字。」贺三说。
      「是我的。」苏晚把手从包袱上收回来。
      「你的名字写在册子上,册子是你取出来的。」贺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这一趟我劝你别送。」
      「为什么。」苏晚看着他。
      「送回去,册子归原主。」贺三说,「原主是谁,你不知道。原主拿着这本册子,册子上有你的名字。你的名字在人家手里,你就得听人家使唤。」
      苏晚没有说话。
      这一句话不假。册子在别人手里,就跟脖子上的绳头在别人手里是一样的。
      「那你劝我怎么办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册子留着。」贺三说,「那一千铢你拿了,五百铢不要。册子在你手里,你就还有一件东西能拿出来换命。」
      苏晚听完,把手从包袱上放下来。
      「黄纸上写着得由取册的人自己送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黄纸是黄纸。」贺三说,「黄纸不认人,认牌。你牌挂回树上去,谁摘了谁送。」
      「摘我牌的人,不知道名字在册子上。」苏晚把包袱往肩上带了带。
      「知道不知道,跟你没关系。」贺三说完这一句,人从门框上直起来,「我跟你说这个,不是帮你。是这一带的规矩。一张榜挂出来,底下要有人接得住。」
      「接不住呢。」苏晚把手从包袱上拿开。
      「接不住的人多了,榜就不灵了。」贺三说。
      说完他走了。走得快,转眼过了街角。苏晚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,把册子收回包袱。
      贺三说的都对。册子留下,她就多一样东西。多一样东西,就多一个被人惦记的由头。
      泥是干的,从外头带进来的。
      第四天,苏晚上路。
      走的是往南的道。这一次没有绕,走的直道。日头出来的时候,道上人少,只有推车的和赶驴的。
      道边的村子在响。响不在人身上,在地上。走过去的时候,脚底下有东西在里面挪,挪得很慢,像有人在土里翻身。
      这种响苏晚认得。人埋下去之后没散干净的响,在地下待着,出不来。路过的收尸人不接这种活,因为地下那东西不出声,收不走,只能等。
      晌午过了一个村子,村口的人在看热闹。
      苏晚没有停下来看。走过去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人说了一句:那家的小子念了。
      念了,是这里的说法。念了,就是成了余民。
      苏晚往前走。走出十几步,停下。
      停下来的时候,站的地方正对着村口的一间土屋。屋门开着,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女人怀里抱着一样东西,不知道是包还是孩子。女人没有哭,也没有喊。
      门口围着的人往两边让了让。屋里出来一个人,穿着灰布褂子,手里拎着一根长木棍。木棍的一头是弯的,弯的那一头搁在地上,拖出一道印。
      那个人把木棍扛到肩上,往屋里走。
      苏晚看的时候,屋里传出一声动静。动静不大,像布被撕开了一下,撕完就没有了。
      抱东西的女人转了个身,往屋里去,走两步又停住。她站在那儿,背对着门口,肩膀一上一下。
      街口有人拉苏晚的袖子,是个卖瓜的小子,十四五岁,脸晒得黑。
      「你别往那边看。」小子说,「念了的人,拉出去就完了,看多了晦气。」
      「拉哪儿去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不知道。」小子把瓜从左手换到右手,「拉走的人,都没有回来过。」
      「谁拉走的。」苏晚问。
      「穿灰褂的。」小子把手里的瓜翻了个个儿,「钟城过来的,按月来一回。来的时候,村里各家得出人出力。出人出力的那几家,这个月的税就免一半。」
      这一句话说完,小子自己被这句话逗笑了,笑得不长。
      苏晚在村口站着,手里的包袱带子攥得紧。
      册子上的名字,一行一行,底下有的画一道,有的画一个圈。她一直以为是记的生死。到这儿才明白,画的不是生死。画的是处置的法子。一道是拉走,一个圈是别的。
      「走了多久了。」苏晚问。
      「什么。」小子没听明白。
      「第一次来,是什么时候。」苏晚又问了一遍。
      小子想了想。
      「我这么高的时候就有了。」小子比了比自己腰。
      苏晚看了一眼那间土屋。屋门还开着,门口的人散了大半,地上的印还在。
      走出村口,路边的土是松的。这一带的土都松,埋过东西的土才这样。走到村口外头,苏晚把包袱带子调了一个头,换到另一边肩上。
      往南的路,她没有走。
      第五天,道上的岗子多了。
      往南这一段,隔十里就有一处。岗子不是卡子,没有栅栏,就是一顶草棚加两三个人。人都穿着一样颜色的衣裳,坐在棚底下。
      过第一处岗子的时候,苏晚把道引递过去。道引是驿里发的,上头写的是从落马驿往南,去往石桥镇。
      棚里那个人把道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抬头看她。看她的脖子。
      「你这脖子上的印,哪儿来的。」棚里那个人说。
      苏晚脖子上的那道细印,从出了钟城就没有遮过。衣裳领子压着,遮得住一半。走路的时候,风一吹,领子翻起来,剩下那一半就露出来。
      「小时候割草划的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棚里那个人把道引还给她。
      「往前走,别往村子边上凑。」那人说,「这几天村里不太平,念了的都往外送。」
      苏晚把道引收起来,往前走。
      过第二处岗子,没有人问她脖子。岗子里两个人坐在棚下喝水,水碗摆在矮凳上,看她的眼神跟看路上的驴一样。
      第三天夜里,她想通了一件事。
      想通的时候,天刚黑,她坐在一处废了的车棚里。车棚没有墙,只有四根柱子和一根横梁。风从四面进来,把梁上的干草吹得响。
      贺三说的规矩,是明着说的。可这规矩底下还有一层。
      榜上写的是取册和送册。写榜的人要的是册子回来。册子回来了,上册子里那些名字,就还归原主管。
      原主是谁,苏晚不知道。但她知道原主的规矩是什么。原主的规矩就是画道和画圈。画了道的,拉走。画了圈的,留着。
      她的名字在册子上,底下还没有画东西。墨是新的,那一行后面干干净净,像是在等人提笔。提笔的人来了,画一道还是画一个圈,全看他那天的心情。
      拉走的人没回来过,说明还有回来的。圈里的人,就是留着的人。
      这本册子不是账,是名单,是分人的名册。
      榜上那一千铢,买的不是册子,是让她把自己的名字交上去。
      车棚外的天黑着,草在梁上响。苏晚把册子从包袱里拿出来,搁在腿上。
      天亮之前,她做了决定。
      第六天午后,到石桥镇。
      镇子照旧,庙照旧。庙门塌着的一角没有修,神座前头的香炉还倒着。苏晚翻墙进去,蹲到神座前,把匣子从底下摸出来。
      匣子还是那个匣子,锁还是坏的。她把册子搁回匣子里,塞回洞底下。
      搁进去的时候,手在洞口停了一下。
      册子搁回去,一千铢她拿着,五百铢不要。名字还在册子上,还在别人手里攥着。眼前是稳的,长远是悬的。
      册子不还,名字就是一本死纸。还了,名字就回去,回到一个按月派人来的地方。
      苏晚把匣子往洞里推了推。
      推的时候,她改了主意。
      匣子拉出来,册子抽出来,翻开最后一页。
      这一页上,苏晚两个字写在那儿。她看了很久,抬手从包袱里摸出刀,刀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孔。孔打在名字的左边,不在字上。
      然后她把册子合上,塞回匣子,推回洞里。
      出了镇,往北。
      第七天,回到落马驿。
      落马驿的树上挂着新的黄纸。
      苏晚走到树下,看纸上写的:名册已还。赏五百铢。
      看这一行的时候,她笑了一下。
      树上那张黄纸底下,还压着一张小的。小黄纸上是另外一行字,字写得跟别的不一样,笔画细:九号,驿后。
      苏晚把黄纸揭下来,往驿后走。
      驿后的坡上站着一个女人,个子不高,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衣裳。
      「七号。」苏晚站住。
      「榜挂出来了。」七号说。
      「嗯。」苏晚应了一声。
      「名册在你手里,又回去了。」七号看着她,「你在最后一页上打了孔。」
      苏晚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      「打孔的时候,你怕什么。」七号说。
      「怕名字回去以后,被人画道。」苏晚看着坡下的灯。
      七号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坡底下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有一处的灯点上又灭了,来回点了两回。
      七号点了点头。
      「这本册子,不是这一本。」七号说,「每一处驿,都挂过这样的榜。挂过榜的地方,都有一本册子。册子上的名字,是这一带所有从钟城出来的人。挂榜的人,一年收一次。」
      「收什么。」苏晚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。
      「收人。」七号说,「收到圈里的,养着。收到道上的,拉走。」
      风从坡上过来,把七号的袖口吹起来。她的手腕上也有一道印,跟苏晚脖子上那道,一个形状。
      「我是第几本册子上的名字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我不知道。」七号的下巴往驿里的方向抬了一下,「我只知道,我那一本上,有一行是我的。」
      「你打了孔没有。」苏晚问。
      「没有。」七号把手缩回袖子里,「我画了一道。」
      坡下的驿里,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七号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手腕上那道印在暮色里泛白。
      「你还没告诉我,头一个字是什么。」七号说。
      「什么头一个字。」苏晚没接上。
      「镜上那三个字。」七号说,「我的姓,第三个的姓,还有你。你说头一个你不认得。现在你认得了吧。」
      苏晚把手伸进包袱,摸出那面镜子。铜背在暮色里发暗,两个字,一个清楚,一个让锈咬着。咬字的锈,比在钟城时薄了一层,露出的半边已经能连成字形。
      看了很久。
      「认得。」苏晚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8章 还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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