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7、榜上无名 接下来半个 ...

  •   接下来半个月,苏晚在落马驿接了四桩活。
      四桩都在夜里挂,天亮前了结。一桩是井,一桩是屋梁,一桩是渡口,最后一桩在驿外的乱葬岗。
      四桩活,价都不低,加起来一千二百铢。钱拿到手,她不攒,买吃的,买鞋,买药,剩下的搁在身上的暗袋里。
      四桩活里,她看明白了这一带的规矩。
      这里接活的人,各有各的号。号从一到二十,空号不多,能空出来的,都是死了人的。号越往前,接的活越重。四号接了一桩杀过七个人的旧宅,接下之后,人就没再在驿里出现过。
      一桩活接下去,人没了,牌就空出来,等着下一个没牌的人来按印。这一带的号,是拿人填出来的。填进去的人,没有一个在榜上留过名。
      十一号是个满脸胡子的汉子,接活挑三拣四,只接不碰尸骨的。苏晚跟他搭过一次话,在粥棚里。
      粥棚里人多,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,各喝各的粥。十一号说得零碎,一句一顿。
      话里带出来的意思是,这一带的活,一半是从钟城漏出来的。钟城的册子每年一改,改出来的东西,就漏到这边。漏出来的东西没有主,谁接了算谁的。
      「漏出来的,都是不认领的。」十一号说,「不认领的东西,才有我们的份。」
      苏晚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      不认领的东西,才有外人的份。这句话在钟城也说得通,只是说法不一样。钟城说的是:没主的响,谁碰谁担责。一个是抢,一个是躲,说的是同一样东西。
      第五桩活,是树上挂了一张新的黄纸。
      黄纸上只有一行字:落马驿往南四十里,石桥镇,镇南土地庙。庙里有名册。取出来,一千铢。
      一千铢。
      苏晚看这一行字的时候,看了很久。
      「名册」两个字,是接活这些天里头一回见。前面四桩,写的都是物、都是尸、都是地方。这一桩,明明白白写着取一样东西。
      苏晚摘了牌。
      摘牌的时候,身边站着一个人。是个瘦高的男人,三十来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,手里拎着一张黄纸。
      「九号。」那男人说。
      苏晚转过头。
      「你接这个。」那男人说。
      「接了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你接这个,是因为你不知道里头是什么。」那男人把手里的黄纸举了举,「我接的是下一张。下一张写的是,把名册送回去。」
      黄纸上落着官印的火漆,印子只在钟城见过。苏晚认得这一枚:九个角,中间一个字,字让漆糊住了。
      贺三把黄纸翻过来,背面写着:石桥镇,镇南土地庙,名册送回。五百铢。字是刻出来的,刻完了才刷的墨,笔画的沟里还留着木屑。
      一张取,一张送。取的一千铢,送的五百铢。
      「谁写两张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不知道。」那男人说,「写两张的,是两个人。两个人都匿名,两张纸挂在同一棵树上,谁也不认得谁。」
      那男人把黄纸收起来。
      「我叫贺三。」那男人说,「号是十三号。你接了取的那张,路上小心。镇上有官差,前几日新驻了一队。」
      苏晚点了点头。
      出了驿,她往南走。四十里路,走到后半夜才到。
      石桥镇的镇南有一座土地庙,比路上见过的都旧。庙门塌了一角,神像的脑袋不知去向,座上搁着半截砖。
      庙前的石阶叫雨泡过,缝里长了草。草是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,一丛一丛,把砖顶得起了缝。苏晚在庙外绕了一圈,绕到庙后。
      庙后没有门。墙根下垒着石头,石头上面是空的,砖少了两块。踩上石头,扒着墙头往里看。
      庙里没有灯。月亮从塌了的屋顶漏下来,照着神座。
      神座是砖砌的,砌得粗,缝里塞着土。座前的香炉倒在一边,炉里的灰散在地上,踩过一脚,印子还在。印子是新的。
      神座底下,是一个洞。
      洞不深,够得着底。苏晚翻墙进去,蹲到神座前,伸手进去摸。
      摸到一个木匣。匣不大,一个人头那么宽。她把匣子拖出来,匣上有锁,锁是坏的,一拽就开。
      匣子里是一本册子。
      册子是线装的,纸黄,边上卷了。线是麻线,断了一股,另外两股还连着。苏晚就着月光翻开。
      第一页上写的是一行名字。名字排得整齐,一行一个,从头排到尾。她翻到第二页,第三页,都是名字。名字底下有的画一道,有的画一个圈。
      翻到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。
      那一行字上,写的是她的名字。
      苏晚两个字,写得清楚。
      这一行看了很久。册子上的字是墨写的,墨色深浅不一,说明是不同的人写下的,写的时候也不同。最后这一行,墨色最新,写上去的日子掐指算得出来,就是榜挂出来的前后。
      苏晚把册子合上,塞进包袱,出了庙。
      往北走出一里,前头路上站了两个人。
      官差。
      两个人,一个手里提灯,一个手里拿棍。提灯的那个把灯往前一照,照到苏晚脸上。
      「半夜赶路的。」提灯的差役说。
      「赶路的。」苏晚站住。
      「从哪儿来。」提灯的差役把灯往前递了递。
      「落马驿。」苏晚站住不动。
      拿棍的那个围着苏晚转了一圈,伸手来掀她的包袱。
      「慢着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「查。」拿棍的说,「近几天镇上有东西丢了,凡是赶路的,都要查。」
      苏晚把包袱卸下来,搁在地上,自己退开一步。
      拿棍的蹲下去,翻包袱。翻出衣裳,翻出鞋,翻出刀。
      翻到册子的时候,苏晚的手在身侧收了一下。
      拿棍的把册子拿起来,就着灯翻了两页。
      「这是什么。」拿棍的把册子晃了晃。
      「抄的路引。」苏晚说,「上头是沿路的店名。」
      拿棍的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看。
      那一页上,写着苏晚两个字。
      「苏晚。」拿棍的念出来,「这是谁。」
      「我姐。」苏晚说,「死了。这一页是记她下葬的日子。」
      拿棍的把册子举起来,又看了看。看的地方是最后一行。
      「这行字新。」拿棍的把册子举到灯底下。
      「新写的。」苏晚说,「前几日才添上。」
      提灯的那个把灯往册子上照,照了照,又照苏晚的脸。
      照了很久。灯油在灯罩里晃,光也跟着晃,晃到苏晚眼睛上。苏晚没有躲,让灯照着。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,一只手靠着腰后。
      灯照着的时候,暗处的那只手已经摸到了刀柄的上头。
      「走吧。」提灯的那个说。
      拿棍的把册子丢回包袱里,「下回天黑上路的,先到镇上衙门报一声。不报的,路上撞见,一律带回。」
      苏晚把包袱背起来,往北走。
      走出不远,身后有人叫她。
      「站住。」那一声从背后过来,灯影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      苏晚站住。
      提灯的那个走过来,把灯举高,照着她的后颈。
      「你脖子上有个印。」提灯的那个说,「哪来的。」
      苏晚站在灯下。
      灯照着那一小块皮肉,皮肉上有一道细印,横着,浅。
      「小时候的疤。」苏晚说。
      提灯的看了很久。
      「走吧。」提灯的那个说。
      苏晚往前走。走了很远,才听见身后提灯的那个跟另一个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话没听清,只听见一个「记」字。
      脚底下就快了。
      天亮的时候,落马驿的街口到了。她把册子从包袱里摸出来,看最后那一页。
      苏晚两个字,还是两个字。
      一件事到这儿才明白。
      写这张榜的人,给的是一千铢,取一本册子。册子里头最后一行,是她的名字。这一千铢,不是买册子。是买她把手伸进去,把这一行字摸出来。
      取的人是她。名字也是她的。
      苏晚把册子塞回包袱,抬头看树上。
      树上挂着新的一张黄纸。
      黄纸上写的是:名册送还。五百铢。取的时候,得由取册的人自己送。
      黄纸上的字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的是价,第二遍看的是那句「得由取册的人自己送」。
      然后她走到树下,抬手,把自己的牌挂了上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7章 榜上无名
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
[我要投霸王票]  [灌溉营养液]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