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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清税 苏晚去清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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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去清响局,是第二天一早。
天刚亮,街上人不多。一半钱裹在怀里,牌挂在脖子上,出门往东走。
交税的地方在清响局边上,隔着一堵墙,墙上开一个方口。口子前头排着队,队不长,站着交税的人,手里都捏着东西,钱袋、布包,也有拿着一张旧票的。
交税的口子前头,有人来得早,天不亮就站着。有人手里捏着一串钱,捏得紧,捏出汗。落响税一年一回,一回交出去一个月的工钱,谁交谁心疼。
排在前头的是个中年人,穿短打,肩膀上搭一条汗巾。轮到他,他把钱从袋里数出来,一枚一枚数进方口。数完,口子里递出一张纸。中年人接了纸,揣进怀里走了。
后头两个人说话。一个说,今年比去年多交了。另一个问多多少。前头那个把手一伸,比了个数,比完,两个人都不出声了,各自看着自己的脚。
苏晚站在队伍里,前后都是不认识的人。这些人交完税就回各自的巷子,明天照旧开门做生意。她跟他们站在一处,看着一样,其实不一样。他们名下有一份税,她没有。
苏晚往前挪了一步。
轮到她,日头刚爬上墙头。
牌从脖子上取下来,递进方口。口子里坐着一个文书,接牌,翻背面,看数。
数看完,翻册子。
册子厚,文书一页一页翻,翻到某一页,手停住。
那页上有一行,是她的名字。
文书又看了一遍,把册子合上,把牌从口子里推出来。
「号七。」文书抬了抬下巴,「这个名下的税,不用交。」
苏晚没有接牌。
「为什么。」她把手从方口上收回来,探身去看那张脸。
文书把签子插回盒里,没有看她。
「下一个。」文书朝后头抬了抬手。
后头的人往前挤,挤到苏晚跟前,见她不走,绕过去,把东西递进方口。
苏晚退开一步。
牌还在方口边上。她伸手拿回来,挂回脖子上。
交税的口子边上贴着一张纸,纸上列着落响税的数目,一档一档。头一档写着,一年三百六十铢。
苏晚把钱在袖子里按了按。这些钱本来是备着交税的,交完了,剩下的正好够路上花。她昨天数过两遍,数得清楚。今天站在这里,钱用不上,这个准备也就落空了。
这一趟她昨天在心里排过。先交税,拿了□□,再去城门口问一句出城的规矩。问清楚了,回来收拾东西。现在头一桩事就卡住了,后头那些,也都落了空。
苏晚看了一眼那纸,往清响局院里走。
院子里,窦平正把一捆绳子往架上挂。
「税。」苏晚站在他跟前。
窦平回过头,看她一眼。
「交不上。」苏晚说,「文书说,这个名下不用交。」
窦平把绳子挂好,手在绳子上按了按。
「待的人,不交税。」窦平说。
「为什么。」苏晚往他跟前挪了挪。
「交了,就算活人。」窦平把手从绳子上收回来,「活人交落响税,一年一次。税交清了,名下的尸有人管。待的人不算活人,也不在死人册上。两头的账,都落不到这个名字上。」
苏晚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。
落不到账,听着像是占了便宜。
可她站在这里,一步步算下来,占的不是这个便宜。
「出城呢。」苏晚问。
窦平看着她,看的时间不短。
「出城要清税。」窦平说,「城门口查牌,牌后头跟着一张□□。有票的放过去,没票的不放。」
「没有票的怎么出。」苏晚的手按在廊柱上。
「没有票的,」窦平拍了一下手上的绳子灰,「不出。」
苏晚站在廊下。
税交不上,不是因为省了钱,是因为没有一个名分让她交。她在城里做了七年活,到头来连税都轮不上她交。交不上税,就没有□□。没有□□,城门那道口子就不为她开。
册子把她扣住了。
院门口进来一个人,肩膀塌着。
是安永年。
手里捏着一块牌,牌是旧的,边上磨圆了。他把牌捏得很紧,捏得指节发白。
「你也来。」安永年看见她,脚步停了一下。
「你来做什么。」苏晚看着他手里那块牌。
「我娘的。」安永年把牌翻过来,背面朝上,「人走了,牌要交回去。交了牌,销了户,就不用再交税了。」
「销户要本人来。」苏晚把手从廊柱上放下来。
「本人走了。」安永年把牌攥了攥,「家属来,报一声,清响局派人上门验。验完,牌收走,册子上划一道。」
「划一道。」苏晚重复了一句。
「划一道。」安永年点头,「牌收走,人就没了。没牌的人,跟没来过一样。」
苏晚看着安永年手里那块牌。牌上刻着数,数底下压着一个名字。名字的主人已经走了,牌还留着。等牌也交上去,这个人在这座城里,就再也找不到了。
「你呢。」安永年问,「你交什么。」
「交税。」苏晚把牌子摸出来。
「交上了。」安永年往交税的口子那边看。
「没有。」苏晚把牌看了一眼,「文书说,不用交。」
安永年看着她,没有懂。
「不用交不是好事。」苏晚把牌挂回去。
安永年张了张嘴,前头有人叫他。他往交税的口子那边走,走了两步,回过头来。
「我娘的席子,那天是你收的。」安永年站在院子当中,「我娘的事,多亏你。」
「应该的。」苏晚点了下头。
「包子我买了,没送来。」安永年说,「这两天事多。」
苏晚想起上回在街上,安永年塞给她两个包子,热气把褶子熏得发亮。
「不用包子。」苏晚把牌子按了按,「你以后别来找我了。」
安永年愣了一下。
「为什么。」安永年抬起头看她。
「你家的包,是从我这儿出去的。」苏晚看着他。
院子里有风,廊下的绳子晃了晃。
安永年站了一会儿,脸上那点不明白,慢慢沉下去。
「我不怪你。」安永年把牌收进怀里。
「怪不怪的,都一样。」苏晚把牌子挂稳,「你家的门朝哪条街开,我记得。往后别再让人知道你知道这些。」
安永年把衣裳拉平,把怀里的牌按了按。
「你也走。」苏晚往院门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安永年没有动。
「你先走。」安永年往门里让了让。
苏晚没有再等。她出了院门,往东街走。走出一段路,回头看了一眼。安永年还站在院子里,低着头,手里空空的,牌已经收起来了。
出了清响局,苏晚没有再排那个交税的队。
苏晚沿着东街往南走,走过市口,走过钟楼底下那条横街。钟楼立在那里,檐角朝天,一动不动。
钟楼底下土道上,草席摆成一排一排。新摆上去的席子,绳还没松,席子边上的土是潮的。
苏晚从席子边上走过去,没有停。
回迎水巷,闩门,坐到桌边。
牌搁在桌上,正面朝上。桌上那本册子压在牌底下。
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号七,苏晚。应期填着日子,日子底下空着。
城门在心里摆开。东南西北,四道门。哪一道,都要过查牌的关口。
苏晚把册子合上,搁回箱子最底下。
箱子推回墙角。
窗纸上的补丁还在。外头天黑了,巷子里还没响梆子。往常这个时候,梆子该从巷头响到巷尾了。今夜没有。夜里的安静,比平常深一层。
这一夜她要走。走的方法,昨天想了半宿。城门走不了,就翻墙。
城墙高,墙根下有守夜的人。守夜的人一夜走三趟,中间的间隔,她算过。翻墙的口子,她挑过了,在城西那段矮墙,墙头有一处塌了角,能踩脚。
风从窗纸的破洞钻进来,把那点灯影吹得晃了晃。
今夜不响梆子。今夜从这里出去,走的不是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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