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异世当收尸人》望山楠

37、该还的 苏晚去城南

　　苏晚去城南，隔了一天。
　　这一天她照常上工。清响局里那本白册子还在桌上，压着石头，没人动。窦平照旧擦他那套用具，照旧不说话。坐桌的换成了灰褂子，袖口一道白，一坐一天。
　　这一天她走了两趟后院，把用具从架子上取下来，又挂回去。手上做着活，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想了一天，想定了。
　　出门之前，她把木箱底下那点钱数出来。钱不多，数了两遍。挑出一半，用一块布裹上，塞进袖子。剩下的一半，留在箱底。
　　牌挂在脖子上，刀别在腰后。两样都带着，她才出门。
　　迎水巷这条街她走了几年，巷口哪家铺子开得早，哪家在门口摆摊，闭着眼也说得上来。今天走过的时候，她把这一街的东西都看了一遍，像是头一回看。
　　城南的路她走过一回，记得。从迎水巷出去，往南，过两个市口，再拐进一条窄巷。
　　头一个市口摆的是旧货。摊子铺在地上，破铜烂铁，旧衣裳，缺了口的碗。有人蹲在摊子跟前翻，翻半天，捡起一样，又放下。卖旧货的不吆喝，坐着打盹，由着人翻。
　　过了市口往南，道渐渐窄。窄巷地势低，走进去，日头叫两边的房檐夹着，落到地上的只剩一条窄亮。
　　这一回巷子里有人。
　　巷口蹲着两个拉脚的，扁担搁在脚边。两个人低着头说话，看见苏晚进来，都抬起头，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　　苏晚从两个人跟前过去，往巷子深处走。
　　数到第七家。
　　门虚掩着。
　　苏晚推门进去。院子里比上回静，上回晒着的那床被子不在，绳空着，在半空里晃。墙根下摆着一双鞋，鞋底朝上，还是上回那双，补过的那一层没变，蒙了一层灰。
　　女人坐在门槛边上，手里没有择菜。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院门。往常这个时候，她该端着一盆水在院里洗东西，袖子挽到胳膊弯。今天院里没有水盆，也没有菜叶。
　　常顺不在门槛上。
　　「人呢。」苏晚在院子里站住。
　　女人抬头，看了她一会儿，才认出来。
　　「来了。」女人把膝盖上那两只手放下来，撑在门槛上。
　　「他人呢。」苏晚往屋里看。
　　女人往屋里抬了抬下巴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苏晚走到屋门口。
　　屋里比院子暗。常顺躺在床上，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，脸朝着墙。
　　「今早没起来。」女人跟在后头，站在门槛外头，没有进屋，「我端了饭进来，搁在床边。他没动。」
　　苏晚走进去，在床边蹲下。
　　苏晚看着床上这个人。他的衣裳还穿在身上，扣子扣得齐。像是知道自己要走了，睡前把自己收拾了一遍。
　　脸朝着里。苏晚伸手，把肩膀推过来一点。脸转过来，眼睛睁着，看的方向是墙。
　　苏晚把手伸到他眼前，晃了晃。
　　眼珠没有动。
　　「什么时候的事。」苏晚站起来。
　　「昨天夜里。」女人站在门外，「昨天夜里他念名字，念了半宿。念得比平常响。念到后半夜，停了。」
　　「停了以后呢。」苏晚把手从床沿上收回来。
　　「停了以后，就静了。」女人往屋里看了一眼，人站在门外没动。
　　苏晚在床边站着。
　　床上这个人，两个月前还会自己走路，会吃一碗饭，会跟着飞虫转眼珠。现在这些都没有了。壳子里那一段响散干净之后，剩下的是壳。壳搁在床上，等着人来收。
　　上回在这间屋里，女人说过，常顺夜里念一个名字，念一遍，停一会儿，再念一遍。那回苏晚问念的是哪两个字。女人回过头，学了一声。
　　学的那一声，念的是苏晚的名字。
　　「他念的，」苏晚把话拿出来，「是两个字。」
　　「是。」女人靠着门框。
　　「那两个字，你听清了。」苏晚看着她的嘴。
　　「听清了。」女人把手扶在门框上，「念了两个月。最后这几天，念得清楚。是苏晚两个字。」
　　苏晚没有出声。
　　院子里有风，绳上的空被子绳晃了晃，一下，又停住。
　　「谁让他念的。」苏晚转过身。
　　「谁也没让他念。」女人说，「刚回来那几天不念。后来有一天，就念上了。念起来就停不下。」
　　「头一回念，是哪天。」苏晚在门框边上站住。
　　「记不清。」女人想了想，「过了头一个节之后。」
　　过了头一个节之后，常顺就开了头。一天念一遍，后来念两遍，念到夜里翻身还在念。念的是两个字，念得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，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抠。
　　那时候苏晚还没有进城。这间屋子，这块牌，还不归她。
　　苏晚把这句话在心里摆开。一个住在城南的挑脚的，跟一个没进城的名字，原本连不到一处。有人把这个名字塞给常顺，塞得早，塞得深，塞进他壳子里那一段没散干净的响里。
　　塞名字的人，知道号七的应期要有人去填，也知道挑一个没牵没挂的人最省事。
　　这个人躲在暗处，看得见号七，号七看不见他。常顺替号七挡了一年的钟，号七到今天才知道。
　　「他走之前，」苏晚走到屋门口，「门口搁过一个包。」
　　「搁过。」女人点头。
　　「什么样的。」苏晚把袖子里的手往外抽了抽。
　　「灰布裹的。」女人说，「裹着钱，扎了三道绳。」
　　「布呢。」苏晚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。
　　「布还在。」女人转身，走到灶台后头，蹲下去，摸出一块布来。
　　布是灰的。女人把它摊在灶台上，两只手抻平。
　　苏晚接过来。
　　布的边角上，压着一个小印。印的是座钟楼，楼的檐、楼的尖，刻得细。
　　城北那座的样。
　　苏晚把布捏在手里，捏了一会儿。
　　「这个印，」她把布翻过来，「你见过没有。」
　　「没有。」女人摇头，「他拿回来的那天，我看了。不认识。」
　　苏晚把布折起来，折成方的，收进袖子。
　　灰布裹的一个包，扎三道绳，搁在门口。搁包的人不敲门，不露面，天黑之前搁下，天亮之前走。常顺第二天一早出门，从此没回来过。这些事，女人一口气说完，说得很平。
　　袖子里的另一头，是那个裹着钱的包。
　　苏晚把包摸出来，搁在桌上。包里的钱，是她进城这几年攒下的，一枚一枚，攒了很久，攒得仔细。
　　「这个你拿着。」苏晚把包往女人那边推。
　　女人没有接。
　　「他的事，是我欠的。」苏晚说。
　　「你不欠。」女人看着那个包，「他不认得你。」
　　「认得。」苏晚说，「他念了两个月。」
　　女人看着那个包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，灶上的锅不知什么时候收走了，锅台上空着一块，比旁边干净。
　　女人最后伸手，把包拿起来，掂了掂，搁在灶台上。
　　苏晚看着她把包搁好。包搁在灶台上，女人顺手拿一只碗压在上头，压得稳。这一笔账，还上了一半，另一半还不上。
　　「我替他收着。」女人说。
　　苏晚没有再说什么。
　　屋里的光斜进来，落在床边。常顺躺着，脸上的皮还是活的，纹路也齐，跟睡着的活人一样。就是不喘气，不动。
　　苏晚从床边退开，出了屋。
　　经过门槛的时候，脚步放轻了。
　　院门外的巷子里有鸡叫。一只鸡从墙头飞下来，落在院里，走了两步，又飞出去。苏晚看着那只鸡，想起头一回来的时候，常顺的眼珠跟着飞虫转。那时候他还动。
　　院里那根空绳还在晃。
　　苏晚出了院门。走出两步，又停下，回过头。
　　「他念名字的事，」苏晚站在院子当中，「还有谁知道。」
　　女人站在门槛里，想了想。
　　「没有别人。」女人说，「他念得轻，屋里听得见，出了门就听不见。」
　　苏晚点头。
　　出了院门。巷口那两个人还蹲着，苏晚从他们跟前过去，两个人抬起头，又低下去。
　　走出巷子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第七家那扇门还虚掩着，门里看不见人。
　　门里是那间屋，屋里躺着一个人。躺着的人念了她的名字两个月，念到再也念不出声。这道门她来过两回，往后不会再来了。
　　苏晚往城里走。
　　走到市口，脚步慢下来。
　　另册上那一行，她记得。常顺两个字，后头缀着城南这处门面，名字旁边，朱笔圈着一个圈。
　　圈上的人，要办。
　　办的意思，她清楚。清响局那本册子上，圈一个，收一个。
　　步子走得快，一路没有停。到迎水巷口，才站住。
　　门上那张纸的印子还在。苏晚推门进去，闩门，坐到桌边。
　　桌上的牌搁着，箱子在墙角。屋子里就这些。
　　苏晚把箱子拖出来，打开。
　　旧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，摆开，又放回去。
　　箱子里摆开的东西，一块牌，一把刀，两身换洗衣裳，一本册子。册子压在箱子最底下。这些加起来，就是一个人的全部。
　　苏晚坐在箱子上，把明天要办的事排了一遍。出城要走城门，城门口有人查牌。牌在身上，人就在册上。册上有名字的人，出城要报，要交税。落响税一年一交，她还没交。
　　钱还剩一半，压在箱底。这一半要留着，出城的路费、落响税、路上的吃住，都得从这一半里出。她算过，紧着花，够走到下一个城。
　　箱子推回墙角。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