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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出城 苏晚动身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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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动身,是打更之后。
梆子响过第二回,巷子里静下来。灯吹了,人在黑里坐着,坐到打更的走远,才起身。
这间屋子她住了七年。七年里,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添起来,箱子、碗、米缸、挂在墙上的绳子。走的时候,这些东西一样也带不走。带不走的,就留下。
东西分成两份。带在身上的,是牌、刀、钱,还有那本册子。留在屋里的是旧衣裳、半袋米、一只缺口的碗。留下的这一份摆在原处,像是主人出门一趟,还要回来。
门闩推开,轻。苏晚侧身出去,反手把门带上,留一道缝。闩上门,是关了门。虚掩着,是屋里还有人住。
迎水巷的夜里没有人。
沿着墙根,脚步放轻。走到巷口,那盏挂了几年的灯亮着,灯底下空着。苏晚立在暗处,等灯影稳稳落在地上,才过去。
出了迎水巷,走东街。东街往西,一路都是铺面,白天热闹,夜里一排门板关到底。门板上贴着旧的告示,风把边角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前头传来梆子。苏晚拐进路边的窄巷,贴着墙站住。
提灯的更夫从窄巷口过去,梆子敲得慢,一下,隔一会儿,又一下。灯影在地上拖长,跟着人走远。
苏晚从窄巷出来,接着往西。
越往西,房子越矮。路也破,石板缺了角,脚底下不平。这一段住的都是穷人,夜里连灯都省,黑得实在。墙上没有告示,门上没有牌,家家户户像是商量好了,天一黑就各归各屋。
城墙在前头立起来。
黑里的城墙比白天高。墙面上长着草,枯了,风一过,草叶蹭着砖,窸窸窣窣。
苏晚昨天挑的那段矮墙,在前头。墙头塌了一个角,砖露在外面。
墙根下有一个棚子。棚子里点着一盏灯,灯罩糊了纸,光透出来,昏黄一团。棚子里坐着两个人,都穿着灰褂子,一个靠着棚柱,一个提着灯。守夜的人一夜不睡,守着这一段墙。
提灯的那个人走得不快,脚步匀。灯往前照,照到墙根,又照回来。灯是风灯,光小,照不了多远,走到哪儿,哪儿亮一块,走过去,又黑了。
苏晚蹲在一堵断墙后头,看着。
提灯的人往东走过去,走远了。剩下棚子口那个人,坐着,没有动。
苏晚等着。
夜里的风从城墙上头翻过来,带着土腥味。断墙后头堆着一堆碎瓦,压着草。膝盖压在碎瓦上,硌得慌,她没有挪。
提灯的人走一趟,要一炷香的工夫。夜里要换两回人。苏晚等的是两趟之间那个空当。空当不长,短得像一口气,错过就得再等一炷香。
提灯的人又走了一趟,从东边回来,回到棚子跟前,跟坐着的人说了句什么,把灯搁下,进了棚子。
棚子口的灯还亮着。
坐着的那个人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提起灯,往东去了。
空当来了。
苏晚从断墙后头出来,贴着墙根,走到矮墙那段。脚下放轻。
墙高过人头。
苏晚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。上墙只有这一条路,上去了,就没有回头的地方。身后是巷子、铺子、清响局,身前是黑。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擦掉手心的汗。
塌角的地方,砖露出一块,正好踩脚。苏晚伸手,先够着墙头。砖是凉的,磨手,指头扒住棱。
身子往上提。一只脚踩上塌角,另一只脚蹬着墙缝,往上送。
脚底下的土渣子松了,哗啦掉下去,落在地上。
苏晚停住。
棚子那边没有动静。提灯的人已经走远,灯光在东边,小小的一团。
身子又往上送,胳膊撑住墙头,整个人攀上去。
墙头窄,趴不住,只能侧着身。
苏晚趴在墙头,往外看。
城外是黑的。
黑得很平,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天上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。
黑里头有动静。
不远,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。拖一下,停一停,又拖一下。声音不高,慢。
苏晚的手在墙头按紧。
这个声音她认得。壳子走路,就是这样的。脚底板离地的时候带一点黏响,落下去的时候闷。她听过一回,在钟楼底下那间账房里,隔着帘子听得清楚。
城外没有人收尸。城里死了人,清响局去收。城外死了人,没人管,落响的东西就在野地里游荡。
苏晚没有退。
腿翻过墙头,脚朝着城外,手扒着墙沿,把身子放下去。
墙这一面比那一面光滑,没有落脚的地方。脚蹬了两下,什么也没蹬到。
手撑不住了。
苏晚松手。
落下去的时候,脚先着地,身子往前扑。她伸手撑了一下,手心里全是土。
土是松的。
苏晚跪在地上,没有立刻起身,屏着气听。
拖东西的声音近了。
刀从腰后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
黑里有一团影子,比夜更黑,从西边往这边挪。它朝她过来,脚底板带出那种黏响,走到近前,抬起手。手指是直的,直得不像活人的手。
苏晚站起来,往后退开,把它引偏。那东西的头转过来,跟着她动。
它伸出手。
苏晚侧身让开,刀斜着切进去。
刀进得不深,进了一寸就涩住。壳子里面是硬的,冷,不像肉。
刀往下压。刀口从它身上划过,切出一道口子。
口子里出来的是黑的东西,不流,只往下坠。
坠出来的一下,那东西顿住。
苏晚抽刀,退开。
那东西站在原处,两只手垂下去,头朝着地。拖地的声音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,它倒下去,倒成一堆,跟城外的土一个颜色。
散出来的响在夜里浮着,没有地方去。
苏晚没有去收。录栏满着,收不下。这一段响散在野地里,过一会儿,会引来别的东西。野地里的东西不分白天黑夜,闻着响就往一处凑。
转过身,往远离城墙的方向走。
走出一段路,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墙在背后,黑压压一条,墙头高低不齐。城里的灯,一盏也看不见。这道墙白天看着矮,夜里看着高。墙里墙外,从此是两个地方。
野地里没有路。
野地里比城里冷。风没有墙挡着,从四面八方来。天边有一条浅灰的线,是快亮了。苏晚朝着那条线走,走一段,天边的线宽一点。
脚下的土一深一浅,草叶子擦着腿,湿的。走到一处洼地,洼地里有水,浅浅一层,映着天,比周围亮一点。野地里没有路,走哪儿都是土,走哪儿都是一样的黑。
苏晚绕过洼地,接着走。鞋底湿了,凉气从脚底往上走。
天还黑着。走了多久,不知道。
前头看不见城墙了。回头看,城墙还剩一个轮廓,矮下去,像一道土埂。
苏晚站住,歇了一口气。
就在这时候,身后远远的地方,有一声。
那一声很低,压在夜底下,从城墙那边过来,穿过野地,落到她耳朵里。
苏晚回过头。
钟城的方向,钟楼的影子立在黑里,跟城墙连着一处,看不出哪里是楼,哪里是墙。
又是一声。
苏晚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钟城的钟,一年只响这一回。响的时候,城里的人都得应。她今年没有应,也没有人在册子上替她应。钟还响,说明那一页上的数还没有齐。
钟一声一声地响,不快,隔一会儿一下,敲得沉。声音从城墙那边翻过来,压过野地,压过洼地里那层浅水,落到她脚底下。城里的钟响,城外听得这样清楚,她从前不知道。
一声一声数下去。
数到第九声,钟停了。
野地里静下来。刚才散在土里那一段响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没有了。
钟城的事往后会怎么样,苏晚不知道。她知道的是,从今夜起,钟城册子上那个名字,跟走在这片野地里的这个人,对不上了。人还在,名字还锁在城里,往后就悬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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