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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翻屋 查户那天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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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户那天,迎水巷的鸡都没敢叫。
苏晚起得比往常早。天还灰着,巷口就有了动静。
不是拍门。是脚步,杂,成队,还有铁器碰铁器的响。那声音压在湿石板上,闷,一步一步往巷子里挪。
苏晚从床上下来,走到窗后,把窗纸上那个洞扒开一点。
巷口站着一队人。灰褂子,比清响局那些人的褂子深一号,袖口一道白。
司钟署的人。
窗纸按回去,苏晚坐到床沿上,穿鞋的手顿了一下。
巷子里各家也醒了。门一扇一扇开,开的都不大,只够露出一只眼睛。看了,又合上。有个孩子探头,被一只手按回去,门也跟着关严了。
查户从巷子西头起头。
第一家是个老头,一个人住。灰褂子进了屋,两个人进去,进去没多久,抬出来一样东西。草席裹着,席子的两头扎了绳,抬到巷口放在地上。
老头跟在后面,一只手扶着门框,站着,走不动。
巷子里的人站在自家门口看。有人低声说,那是老头的儿子,前年没的。老头没报,也没交税,一直搁在屋里。
一年多的死人在屋里搁着,跟活人住一个院子。老头每天给它擦脸,夜里给它盖被子。有人劝过老头去报,老头说,报了就是把儿子交出去。
交出去的儿子抬过苏晚门口。席子底下渗出来一点,滴在石板上。
嘀。
苏晚把门关上了。
巷子东头也有人家往外搬东西。一个妇人抱着两床被子出来,搁在门口的石阶上,又进去搬。
搬出来一小堆,孩子的鞋、一只铁锅、半袋米。妇人搬完,站在那堆东西旁边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,擦了半天,围裙还是湿的。
查户的队伍分了两拨。一拨往东头去,一拨留在西头,在老头家门口站着,翻他的簿子,又把他搬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过手。过完,东西堆回原处,人还站着。
苏晚把窗纸那个洞又扒开一点。队伍里有个灰褂子一直在说话,声音不高,每说一句,末了都带一个数。那几个数隔着墙传过来,听不全,只听见尾音。
苏晚把门闩推上。
屋里能藏东西的地方只有几处。床底下,米缸后头,灶膛,还有里间那间锁着的房。
册子从怀里摸出来,账本从床底摸出来,两样放在一处。
这两样东西,随便哪一样叫人翻出来,她都走不出这条巷子。册子上写着钟城的应册,一页四十行,行行是别人的名字。
账本上记着原主查过的事,谁家死人,谁家交税,谁家墙里砌了东西。一样是她不该有的,一样是她不该看的。
屋子小,一眼看到头。藏在屋里,等于摆在屋里。
苏晚把两样东西裹进一块旧布,扎成个包。
包提在手里,她坐到桌边想了想,想到了一个人。
安永年住在城东,不在这条巷子。他不欠钟,不欠税,牌也新刻过,查不到他头上。他家里还有个娘,屋里堆着东西,多一个布包不算显眼。
出门往城东走。
巷口那块告示栏又添了一张新纸,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名字。苏晚从告示栏底下走过去,没有停。这三天她看纸看得太多,一看纸,眼睛就发涩。
街上的铺子刚开板。卖粥的挑着担子过去,担子上的锅盖一颠一颠,粥的香气跟了她一段,又落在后头。
走到半路,安永年自己找来了。他手里拎着两个包子,走得急,包子还热着,热气把包子上的褶子熏得发亮。
「你那边怎么样。」安永年把一个包子塞给她。
「在查。」苏晚把包子接住,没有吃。
「查到你家没有。」安永年往迎水巷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「快了。」苏晚把包子的纸捏在手里。
两个人在街边站着,让过一队挑水的。
苏晚把那个布包从怀里摸出来的时候,手心出了一层汗,包上的布被汗浸得有点潮。
「这是什么。」安永年没有接,眼睛看着那个包。
「你先拿着。」苏晚把包往他跟前送了送,「三天。三天以后我来取。」
安永年看着那个包,看了一会儿。他伸手接过去,塞进衣裳里,塞得很深,外头看不出来。
「我不看。」安永年把衣裳拉平,按了按那个包。
「你看了也没用。」苏晚把手里那张包子纸叠起来,叠成一个小方块。
安永年把剩下那个包子咬了一口,含糊地说,他娘在家等着,他这就回去。包搁在他家米缸后头,谁也不会去翻。
苏晚看着他走。安永年走了一段,回过头,扬了扬手,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。
回迎水巷的时候,查的人已经到巷子中间。
巷子里的人都在自家门口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有人搬了凳子坐在门里,把门开到一条缝,缝里露出一双眼睛。
巷子里飘着味道。有米缸被掀开的,有箱子翻过没盖严的,还有一处,门开着,屋里的人蹲在地上,一样一样往回收东西。
苏晚闩上门,坐到桌边,把牌摸出来,搁在桌上。
牌是最要紧的。牌在身上,人就在册上。牌子交出去三天,回来的时候,底下多了半个字。别的都能藏,牌不能藏。
牌上的数,她不担心。数是从档案上描的,描的是原主的数,谁也挑不出错。她担心的是别的地方。牌子经了几只手,摆在哪张桌上,谁翻过,她都不知道。
一个数刻在牌上七年没动,本身就是一件事。
等的时候,她想起上辈子的事。上辈子也查户,查的是安置点的名册。名册上少一个人,多一个人,那天夜里就要重点一遍。点到没有应的,第二天早上床位就空出来。
门被拍响的时候,日头刚到墙头。
苏晚开门。门口站着两个灰褂子,一个拿簿子,一个空着手。
拿簿子的念了她的名字,让她把牌拿出来。牌递过去。
灰褂子翻过来看数,看一眼,又看一眼背面,没说什么,把牌还她。
「屋里还有别的人没有。」拿簿子的把簿子翻开。
「没有。」苏晚侧过身,让开路。
两个人进了屋。
屋里不大,一眼看到头。床、桌、灶、一只木箱。空手的那个把木箱掀开,里头是旧衣裳,几卷钱。
钱数了数,写进簿子。
「这些钱哪来的。」笔停在纸上。
「做工攒的。」苏晚站在墙边,两只手垂着。
灰褂子把箱盖扣上。
啪。
桌子底下的地砖看过,灶膛里看过。床底下拿棍子探过,探出来的只有一双旧鞋。空手的那个连米缸都揭了盖,把缸里的米翻了一遍。
苏晚站在墙边,没有动。
拿簿子的那个走到里间那扇门跟前。
门关着。原先的锁早没了,门闩是后配的。
「这间。」拿簿子的抬手,指了指门。
「房东的。锁着,我不用。」苏晚的脚没有挪。
灰褂子推门。门吱一声开了,里头空着。
门里比外间小。墙上一处颜色不一样,是后砌的。
灰褂子走到那处墙跟前,抬手按了按。
苏晚的手指在袖子里蜷起来。
按了两下,灰褂子回头看她。
「这墙砌过。」他的手还按在墙上。
「房东砌的。我来的时候就这样。」苏晚看着他的手。
灰褂子又看那面墙,把手收回来。他出了里间,把门带上。
簿子上记了什么,苏晚没有看见。
两个人出了门,往巷尾去。
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巷尾拐过去,是往东去的路。安永年刚才走的,也是那一条。
查户到天黑才收队。队伍出了巷口,往东去了。
巷子里的门一扇一扇重新开,开门的动静很轻。有人提着水桶出来,蹲在门口的石板上刷,刷了半天,把席子滴出来的那一点印子刷掉了。
苏晚正要合门,看见巷尾那边,灰褂子的前头,还有一个人。走得不快,身上的褂子,也是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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