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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常顺 常顺住在城 ...

  •   常顺住在城南。
      这个名字,是从老先生那本册子上翻出来的。册子前头几页写着别人的名字,名字后头缀着住处,一笔一笔,写得很小。
      城南这一片,苏晚没有来过。册子上记着别人的地址,她一个一个看,看了一路。每看一个,就想起这些名字后头都缀着一处门面,门面后头说不定也坐着一个人。
      苏晚挑了一个中午去。中午的巷子人少,走动的人少,被人看见的机会也少。出门之前,她把牌子往衣领里按了按。
      城南比迎水巷还窄。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房,房檐压得低,走进去,日头叫房檐挡在外头。墙根下蹲着两只鸡,头埋在翅膀里,不动。有几家门上挂着草帘,帘子垂着,看不见里头。
      苏晚在巷口站住,把册子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。门面没有牌,她数着走,数到第七家,停了脚。
      门虚掩着。
      推门进去,院子里坐着一个女人,正在择菜。菜叶堆在脚边,择好的搁在盆里,盆沿上搭着一块布。
      院子里晒着一床被子,被面洗得发白。墙根下摆着一双鞋,鞋底朝上,晒着。鞋是男人的,码子不小,鞋帮磨破了,补过一层。
      女人抬头看见她,手停住。
      「你找谁。」女人的手还捏着一根菜梗。
      「常顺。」苏晚把册子上的那一行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      菜梗在女人手里断了。女人低下头接着择,择完手里那一把,才开口。
      「常顺在屋里。」她把断了的菜梗丢进盆里。
      苏晚往屋门那边看。
     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。
     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脸朝着院子。日头照着他。
      人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
      苏晚走过去。走近了才看清。
      那是个男人,四十上下,脸上有肉,皮色是活的。眼睛睁着,眼珠跟着日头底下飞的虫子转。虫往东飞,眼珠往东。虫落下来,眼珠也落下来。
      苏晚在他跟前站住。
      男人抬起头,看她。
      看了很久。
      「你是常顺。」苏晚开口。
      男人没有应。
      院子里的女人把这一句接了过去。「他叫常顺。」女人朝门槛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      苏晚回过头。
      女人端着菜盆走过来,把盆放在台阶上。她穿一件灰蓝的衣裳,袖口挽着,手上都是菜汁。
      「你是收尸的。」女人把盆往台阶上搁稳。
      苏晚没有否认。
      「前头也来过一个。」女人说,「比你先来。」
      苏晚知道前头那个人是谁。前头来过的那个,问的是应完钟的人还能不能回来。
      「他回来那天,」女人蹲下去拢地上的菜叶,「是自己走回来的。」
      苏晚的脚没有动。
      「抬出去的时候裹着席子。回来的时候,他自己走。」女人把菜叶拢成一小堆,「我去开的门。开门看见是他,我往后退了一步。」
      「他站在门口,身上没有席子,衣裳也干净。我问他去哪儿了。他没说。我拉他进来,他就进来了。坐下,坐到今天。」女人说这话的时候,手在盆沿上停了一下。
      常顺回来那天,巷子里也有人看见了。有人说常顺早该没了,草席裹出去的人,怎么会自己走回来。也有人说,就当没看见,多一户人家,多一双筷子。
      「回来多久了。」苏晚问。
      女人想了想,掰着指头数了数。「过了两个节了。」
      两个节,就是两个月。
      苏晚看着门槛上的人。
      坐在门槛上的这个人,不是响物。响物不会晒太阳。响物见人就走过来,伸手。这个人坐着不动,虫飞过来,他让一让。
      常顺接活之前,是个挑脚的。城南到城西,一天走三个来回,挣的钱刚够吃饭。女人说,他干活的时候话也少,一天说不了几句。
      「他吃饭吗。」苏晚的脚往前挪了半步。
      「吃。一天一顿,不多。给他什么都吃。」女人把择好的菜端起来,「好的也吃,差的也吃。吃完了,碗搁在脚边,等下一顿。」
      「说话吗。」苏晚看着他的嘴。
      「不说了。」女人把菜往盆里压了压。
      这两个月,日子是这么过的。她白天择菜、洗衣、做饭。做完饭,端到门槛上,搁在他脚边。他吃,她就坐着看。吃完,她收碗。
      苏晚没有立刻进院子,先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。屋里比院子暗,暗得看不清墙上有什么。
      等眼睛适应了,她才看清屋里有一张床,一张桌,灶在靠里的地方。桌上摆着两只碗,一只里搁着半个馒头。
      那半个馒头边上有一圈牙印,咬得很小。女人做饭的时候,大概是把馒头掰开,一半搁自己碗里,一半搁这只碗里。
      女人择完菜,把盆里的水泼到墙根下。鸡从翅膀底下抬起头,看了一眼,又埋回去。
      苏晚蹲下身,跟这个男人平视。
      门槛上的日头移了半寸,晒在他的手背上。手背上的皮,跟活人一样,纹路也齐,就是不动。
      苏晚把手伸出去,搁在他的手背上。
      手是温的。
      苏晚闭了眼,往底下听。
      底下有响。
      响很薄,隔着一层东西,像隔着一床被子听外头说话。响里头有一个节拍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。
      那个节拍,跟钟声一个数。
      苏晚把手收回来。手离开他的手背的时候,带起一点温度,那个温度散得很快。
      「他身上的响,」苏晚低声问,「你碰过没有。」
      女人摇头。「不敢碰。刚回来那几天,我夜里挨着他睡,觉得他身上有东西在响。后来不敢了,分了两间屋。」
      苏晚站起来。
      上辈子也有回来过的人。染了病,抬出去,过几天自己走回来。
      走回来的人,安置点不收,圈在隔离区里。那些人在隔离区里坐着,也是这个样子,吃饭,睡觉,不说话。
      苏晚看着这个男人,想起老先生那句话。应完的人抬出来的是壳子,壳子里那一段响没被收干净。
      回来的是壳子。响没回来。壳子里换了一样东西,一样不动也不响的东西。
      册子上那些名字,她一个一个想起来。一页四十行,行行有住处。那四十个人里头,有几个像常顺这样回来的,册子上没有写。
      脖子上那块牌,苏晚想到了。号七那一行,底下空着。填进去的日子,填的是三天前。
      苏晚要是走进那道门,应了那一声,再过两个月,坐在门槛上的就是她。
      日头从房檐上斜下去,院子里的影子长起来,爬到门槛上,又爬过门槛。门槛上的人跟着影子往后挪了半尺,坐回原处,脸还是朝着院子。
      女人把盆端起来,进了屋。走到灶台跟前,她停下,没有回头。
      「他走的那天,门口搁过一个包。」女人的手扶着灶台。
      苏晚跟到门口。「什么包。」她的脚跨过门槛一半。
      「裹着钱的。」女人说,「他要走的前一天晚上,门口搁了一个包。他起来看见了,拿进屋拆开数了数。第二天一早,人就走了。」
      「谁搁的。」苏晚把手扶着门框。
      「不知道。搁包的人不露面。」女人把盆往灶里推了推。
      「钱呢。」苏晚的脚收了回来。
      「花完了。」女人把盆搁在灶台上,「两个月,吃饭,抓药,就没了。」
      苏晚把这一句记住了。
      有人出钱,找一个没牵没挂的人,去应一个名字。常顺走了,钱留下了。人回来了,钱花完了。
      回来的人,不是走的那个人。
      屋里暗。灶台上的盆边还搭着那块布,布角滴着水,滴到灶台上,一滴一声。
      「夜里他会念一个名字。」女人在灶台那边说。
      苏晚站在门框上。「念什么。」
      「听不清。念一遍,停一会儿,再念一遍。」女人把布拧了拧。
      「念哪两个字。」苏晚的手扶着门框。
      女人回过头来,学了一声。
      那一声,念的是苏晚的名字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4章 常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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