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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少一张 天亮,城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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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,城里的话就传开了。
先说城西。城西挨着城墙根有一条坡,坡上种着白菜。早上有人上坡翻菜,翻出一个人来。
人躺在墙根底下,绸面的褂子摊开,像是躺着晒太阳。白菜长在他脚边,叶子上挂着露水。
翻菜的人喊了一声,撒腿就跑。
哗。
过了没多久,清响局的人就到了。
苏晚是被窦平叫上的。
板凳还没坐热,窦平把绳子往肩上一甩,说城西有事,走一趟。
安永年跟在后头,手里拎着那套用具,脸色不好看。
三个人往城西走。
路上,安永年压着声音说,听说是落了响的,没人收,过了夜。苏晚没有接话,只把绳子在手上倒了一圈。她心里那本账,比安永年那本清楚。
到城西,坡上已经围了一圈人。清响局先到的人拉了圈子,用竹竿拦着,不让往里挤。
坡上头风大。城墙的砖缝里长着草,草枯了,风一过,草叶贴着砖面倒下去,又立起来。
隔着竹竿往里看,躺着的那个人,她认得。
绸面褂子,扣子掉了一颗。脸朝上,眼睛睁着,看天。
这个人昨天在钟楼门口排过队。队尾那一个,站着,往前挪,挪到桌前,把牌子交上去。
窦平掀开竹竿,进了圈子。
一只手按在那个人的额头上,按了一会儿,抬起来,手心里什么也没有。
指头又挪到胸口,按在心口那个地方,停了停。
周围的人都不出声。
窦平站起来,走回来。
坡上摊着他那套用具。铜盘一只,铜勺一把,绳子两根,还有一块布。布是垫尸用的。城里收响,先垫布,再动尸,这是规矩。
「壳子里没有响。」窦平对旁边管登记的灰褂子说,「收走了。」
灰褂子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「落响的尸,响在尸里,等着清响员来清。」窦平说,「这一具,响了,也落了,里头是空的。夜里有人的手比我们快。」
这一句说完,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围观的人里,有人问了一句,手比清响局还快,那不是清响局的人。
没有人接这一句。
坡底下站的多是附近的住户。有个挑水的停下担子,桶里的水晃出来,泼在鞋面上。有人踮着脚往竹竿里看,看了半天,说地上那个不是本地人,本地人不穿绸的。
苏晚站在竹竿外头,跟别人一起看那具壳子。脸上看不出什么。
这一具是她昨夜拖来的。拖到城西,扔在墙根下。拖的时候,壳子的两只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印,她一路划,一路回头看。扔下它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现在壳子上落了一层露水,白菜的叶子挨着它的脚。
围观的人里,有个摆茶摊的妇人认出了他。妇人说这人在她摊子上买过一碗茶,喝完没走,站着看钟楼,看了很久。茶碗她收回来了,人她没记住。
九照的规矩里,尸得有主。有主的尸,落响税由主家交。无主响没人认,谁碰谁担责。地上这一具穿着绸面褂子,料子不差,可他不报名字。不报名字的尸,就算无主。
窦平验完,把那块垫尸的布重新叠好。布角上有一块旧印子,是上一回垫尸留下的,洗过,没洗净。叠布的手不快,一下一下,叠得方。
清响局来了两个人抬尸。尸搁上一块门板,蒙了布,两个人一前一后,从坡上往下抬。抬到半坡,前头那个脚下打滑,晃了一下,门板上的布动了动。
清响局的灰褂子翻开簿子,记地方,记时辰,记尸的数目。
记到数目,灰褂子顿了一下。
「昨天夜里,钟楼那边点席子。」灰褂子说,「点到半夜,数出来少一张。」
窦平没有接。
「少的这一张,跟地上这一具,是不是一个。」灰褂子把笔停在纸上。
「不是。」窦平说,「土道上少的那张是草席,地上这一具穿的是绸面褂子。」
灰褂子把这话记下来,没有再多问。
围观的人散了。有人临走还回头看一眼。
坡上剩下清响局的人收拾器具。铜盘擦过,绳子绕好,垫尸的布叠齐。有人把竹竿一根一根拔出来,抱在怀里往坡下走。坡上又只剩下白菜和风,还有墙根底下那两道浅印。
苏晚走在最后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坡顶,白菜叶子被风掀起,翻过来,露出底下的白。这一眼跟别人回头看的是一样的,看不出是第二回上这个坡。
回城的路上,走到一半,窦平停下。
安永年走在最前头,走着走着,回头看了一眼,又往前走。
「你昨夜在哪儿。」窦平问。
「在家。」苏晚答完这一句,脚下没有停。
窦平看着她,看的时间不短。
「这个人身上的响,是拿刀收走的。」窦平说,「切口齐。局里收响的器具是铜的,划出来是圆口。这具壳子上的口子是直的。」
苏晚没有出声。
「你带着刀。」窦平说。
「带着。」苏晚把手按在腰后那把刀的刀柄上。
窦平没有再往下问。
「城西这一片,昨夜我走过。」窦平把绳子甩回肩上,「有人问,就说是我。」
苏晚看着他。
「为什么。」她站在原地,没有让开。
「收干净的一具,比收不干净的一具,少惹事。」窦平往前走了一步,回过头来,「就为这个。」
说完,他往城里走。
苏晚跟在后面,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坡上一眼。竹竿还拦着,两个人守着那具壳子。风从城墙那头过来,褂子的下摆动了动。
回到城里,日头升高了。街上照常买卖,挑水的、磨刀的、卖米的,跟没出过城一样。清响局门口那两张桌子撤了一张,剩一张,还在收条子。
穿过早点的市口,卖粥的揭开锅盖,热气腾起来,把半条街罩住。有人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喝粥,看见他们三个背绳子过来,头也没抬。
安永年蹲在半道上,等他们走近了才站起来。一路上没说话,手里那套用具拎得紧紧的。
「窦哥。」安永年忽然开口,「那具壳子里,真的一点响都没有了。」
「没有。」窦平没有回头。
「那这个人,算是走了,还是没走。」安永年追上去半步。
窦平没有答这一句。
这句话苏晚替他在心里想了一遍。壳子里没有响,人又回不了头。站在九照的规矩里说,这人不算死透,也不算活着。这么个人往哪一本册子上填,都不好填。
规矩里头有各种数,就是没有这一种。
上辈子收尸,她不看脸。脸看多了,夜里做梦全是脸。
那时候她记的是手。手上有茧的,活着的时候干过活。手指伸直的,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。
九照的账,不记在纸上。账记在牌背上,记在册子里,记在钟里。人走到哪里,账跟到哪里,跑不掉。她从上辈子到这辈子,换过一张纸,换过一块牌,账一直跟着。
那天下午,城里贴了新纸。
纸上写着,城西一具无主响被人私下收走,知情报官者,赏钱三百铢。底下盖着红戳,戳得端正。
告示栏底下站着的人,比看等第那天多。有人把赏钱的数目念出声来,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。
苏晚站在人堆后头,没有往前挤。
告示栏边上,有两个人在说话。一个说,收响收得比清响局还快,这人得有一手。另一个说,快有什么好,跑得快的人,先撞钟。
苏晚把这两句都听进去了。
录栏里还留着昨夜那一段。三格满着,最底下那一格沉,压得她心口往下坠。
那一段响的底下,钟还在念她的名字。
钟念她的名字,是钟在找她。
抬手摸了摸脖子,牌在。牌背面刻着一个数,数底下压着半个字。
牌是她的,数是旧的,字是别人的。
这三样凑在一处,就是钟城给一个人立的档。人的名字、人的数、人的来历,都在这三样里。
可是这三样,一样不是她自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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