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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钟册 卯时不到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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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不到,苏晚到了钟楼西边那条街上。
天刚亮,街上的人不多。送炭的队已经在角门外排着了,一溜木轮车,车上码着炭篓,篓口用草绳扎着,扎得死紧。
赶车的人蹲在车边啃干粮,谁也不跟谁说话,嘴里嚼着,眼睛盯着前头那个人的脚后跟。
苏晚走到队尾。
队尾那个人是个老头,棉袄露着絮,肩上搭着一条脏手巾。看见她过来,老头把位置让开半步,眼皮都没抬。
木牌从袖子里递过去。
角门边上站着一个灰褂子。他接过木牌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道旧痕,又翻回来看了看那个陆字,什么也没问,把牌子还给她,朝门里抬了抬下巴。
门开了。
门不高,得低着头进。门槛是石头的,被车轮碾出一道槽,槽里积着炭末,踩上去软,鞋底带起一层灰。
进门是一条窄道,两边都是墙。墙面上结着炭灰,手背一碰就是一道黑印,蹭开的地方露着底下的石头。
窄道走出去,是一个院子。
院子比清响局那个大出两倍。当中有炭堆,堆得比人高,堆到一半的地方塌下去一块,有人拿锹往上拍。靠墙一溜石槽,槽里是水,水面上浮着一层黑,黑里偶尔翻上来一小片木屑。
院子里有钟塔的人,灰褂子,腰上一口小铜钟。
苏晚把院子里的几个人点了一遍。两个在炭堆边上点数,一个站在正屋门口,还有一个沿着院墙走。沿墙走的那个人步子不快,走到头就拐回来。他走一圈的工夫,正好卸完一车炭。
卸炭的地方在正屋最里头。
卸完一车,赶车的人可以去石槽边喝水。喝水的工夫,有人在墙根下数铜钱,一枚一枚摆在膝盖上,摆成一排,数完再收进荷包。
苏晚没去喝水。她跟着最后一篓炭进了正屋。
正屋是两层的,灰石砌的,比院墙砌得还齐。屋里比外头凉,炭灰浮在空气里,落在肩膀上。前头那个老头把炭篓搁下,转身就出去了,没管她。
屋里最里头挂着一道布帘。
帘子没拉严,露着一指宽的缝。
缝里透出光,也透出人声。有人念数,念得很快,念一个顿一下,顿完接着念下一个。
苏晚把炭篓搁下,蹲下去,装作系鞋带。
眼睛从那条缝里过去。
帘子那头是一间账房。一张长桌,桌上一摞账本,摞得高过人的手肘。桌上铺着一方砚台,砚台边搁着笔架,笔搁在上面没有动。
窗开了半扇,光从窗里进来,落在最上头那一本账上。
桌后坐着一个人。灰褂子,头发全白,背有点驼,正在写字。写完一行,笔搁下,翻过一页,接着写。写完一册,他把册子往边上一推,伸手抽出底下的一本,摊开,接着写。
苏晚蹲着没动。
老先生写了一炷香的工夫,站起来,掀开另一头的帘子出去了。
脚步声在帘子那头远了。
苏晚掀帘进去。
桌上摞着两种册子。上头一摞封皮厚,摸上去发硬。底下一摞薄,是包账用的那种纸。
先看清这是哪一年的,再动手。
最上头那本翻开着,封皮朝上,压着一块石头。封皮上写着四个字。
钟城应册。
底下写着一个年份。把这一年算了算,算到今年,是七年。
七年前。
压着的石头挪开,册子转过来。
册子里的表格画得很齐。一行一行,头一格是号,第二格是名字,第三格是立档的日子,第四格空着,空里有人用朱笔填过字。
摊开的那一页,写了四十行。
头一行,号一,名字被涂掉了,涂得很黑,黑得把纸背都洇穿了。立档的日期在七年前。第四格空着。
往下,号二,号三,号四。有的名字后头填着一个解字,朱笔写的,写得干脆。有的空着。
看到第四十行,停住了。
号七。名字苏晚。立档的日期,七年前那一个月里。第四格空着,一个字都没有。
这一页上,号七是唯一一行名字没被涂掉、后头也没填字的。填字的人空着它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填。
册子再往后翻,翻到三年前那一册。
三年前那一页上,也是四十行。里头有一行的名字里带着一个陆字,是陆家那个远房叔叔。后头填着一个解。
填了解字的,是应过钟的人。空着的,是没应的。
填字的笔都是朱红的,起笔收笔一个模样,是同一只手。四十行里头,填了解字的不到一半,剩下的大半,跟号七一样,空着。
一本册子四十行,两页就满了,满了就换新册。七年前那一册,头一页写到号四十,往后翻,名字都被人用墨线划了,一道一道,划得很齐。
册子往后再翻,翻到最近的一册。这一册只写了一半,末页上添了一行新的。
号七。名字苏晚。立档的日期还是七年前那一个。
第四格这回没有空。里头填着两个字,墨还没干透,笔画的边上还洇着一点。
应期。
底下一行小字,是日子。日子算了算,算到今天,五天以后。
这一行早就在册子上了。七年前就写好了号,写好了名字,写好了立档的日子,只差一个应期。有人在最近这几天里,把应期填了进去。
翻回七年前那一页,把涂掉的那一行又看了一遍。
号一。名字涂了。第四格空着。
指头按住那一页的纸边,往里收了一点。撕一页下来不费事,纸是薄的,一撕就断。
帘子那头有脚步声。
手从纸上挪开,册子合上,石头压回原处。
再翻底下那一摞薄的。
头一本封皮上写着钟城炭账。翻开,一行一行写的是炭,进的哪道门,几车,谁押的。字小,写得密,一页能写三四十行。
再往下还有一本,封皮上没写字。
翻开,这一本记得更密。头一行写着抬,后头跟着一列数。抬一具,一千二。送出城门,再加三百。整页整页都是一千二,末了画一道竖线,竖线右边写一个拢数。
苏晚把这一本也过了一遍。账上只有出项,没有进项。抬人的钱从哪一栏走的,半天找不着。
炭账后头还夹着一张单子,字是另一个人写的。单子上列的是日子,日子后头跟着地名,地名后头空着。
进项的那一栏,不在这摞账上。
册子合上,放回原处,压回那块石头。
苏晚掀帘出去,炭篓还在原地,屋里没有人。
回到院子里的时候,炭卸了一半。
那个沿院墙走的灰褂子走到她跟前,停下。他比她高半个头,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遍,从肩膀扫到鞋。
“你不是陆家的。”他说。
苏晚站着没动。
“陆家送炭的,手上都有炭茧。”灰褂子往她袖口看了一眼,“你这双手上没有。”
院子里卸炭的车还在响,木头轮子压过石板,一下一下。
“陆家的牌子是真的。”灰褂子把两只手背到身后,“牌子真,人不对,这在我这儿不算事。我只记牌子。”
苏晚把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灰褂子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五天以后,钟响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应册上你那一行,有人替你填了日子。填的日子,跟我这儿记的对得上。”
话说完,顺着院墙走开了。
走出角门的时候,日头已经上了墙头。木轮车一辆一辆从她身边过,车上空着,走起来轻。
苏晚往巷子口走,走了很长一段,才把身上那层炭灰拍干净。
应册上那一行她记住了。号七,苏晚,七年前立的档,五天以后的应期。还有那一行被涂黑了名字的号一。
炭账和那本没封皮的册子她也记住了。抬一具一千二,账上只有出项,没有进项。
钟楼底下养着这么些灰褂子,炭烧得起,人抬得起,钱从哪儿来,账上不写。
账上不写的,在人身上。
五天以后,钟响。
这一声,她去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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