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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长命锁 陆明棠来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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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明棠来的时候是下午。她穿一件浅青的衣裳,头上没戴东西,站在迎水巷的巷口。
这条巷子窄,两边都是矮楼。她站在这里不搭,可她站得很稳,像是站惯了不搭的地方。
巷口的墙根下还立着一个仆妇,手里拎着食盒,不进来,也不走。
苏晚从楼上下来,看见她先看的是门框上那张红纸。
红纸看完,才轮到她。
“你被记上了。”陆明棠说。
苏晚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,没动。“你认得这个。”
陆明棠没有答这一句。她伸手,把红纸的一个角按了按,按平了。手指离开纸面,纸角又翘回去一点。
“每年一回。”陆明棠把手放下,“钟响之前,城里要送一批人进去。”
“送到哪儿。”苏晚往城北那个方向偏了偏下巴。
“送到钟楼底下。”陆明棠顺着她偏的方向看过去。
苏晚把台阶最后一级踩实了。送进去的人她见过,昨天夜里见的,一个跟一个,排成一队,队尾那个穿着绸面褂子,扣子掉了一颗。那些人不是被押着走的,步子走得很齐。
“钟响的时候,钟底下的屋子里得有人。”陆明棠说,“钟响一声,屋子里的人应一声。应完,钟就响了。”
苏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钟响要人应。应的人,就是送进去的那一批。
“应完的人呢。”苏晚问。
陆明棠在巷口那堵墙上靠着。“抬出来。”
“抬出来的时候,是活的还是死的。”苏晚往前走了一步。
陆明棠沉默了一会儿。巷子里有个人挑着担子过去,担子上挂着竹篮,篮子里放着菜。挑担子的从两个人中间过去,看了陆明棠一眼,走了,脚步比刚才快。
“我见过抬出来的。”陆明棠说。
“见过两回。一回是七年前,一回是三年前。”她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,“抬出来的人脸上没有伤,衣裳也是齐的,就是不动。抬到城外,搁在沟里,跟搁东西一样。”
苏晚想起那道沟。
昨天夜里她搁进去的那一具,就是从这个口子里抬出来的。沟里的人自己不会走,得有人往里抬。她昨天抬的那个人,一个月前还在城西的屋子里跟她说过话。
“抬出来之前呢。”苏晚问,“钟响之前,那些人是活的。”
陆明棠点头。“活着进去的。”
苏晚把这条线在心里拉直了。活人从钟口进去,钟响一声,他们应一声,钟响完,就不动了,被从钟口推出来,抬到城外,搁进沟里。抬的人拿一千二,抬完也就没了。
活人进去,死人出来。当中那一段,就是钟。
“前头有两个人接过这活。”苏晚说,“一个叫常顺。”
陆明棠从墙上直起身,比刚才快。“常顺来过陆家。”她把两只手交叠在小腹上,“问的话跟你问的一样。我告诉他的,也是这些。”
苏晚看着她。
“他听完就走了。”陆明棠说,“我劝过他。他没有听。”
说完这一句,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晾在对面墙头上的衣裳被风吹起来,袖子拍在墙上,一下,又一下。陆明棠站着没动,苏晚也没动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。”苏晚问。
陆明棠看了她一眼。她看苏晚的时候,眼神从脸上移到脖子上那根挂铁牌的绳,又移回来。“我娘那一年,也收到过这样一张纸。”
苏晚没说话。
“她没去。”陆明棠把两只手交叠在小腹上,“她不去,也不肯让我爹替她去。后来那一年,陆家交了别的人。”
“交的谁。”苏晚把两只手插进袖子。
“一个远房的叔叔。”陆明棠把手按了按脖子上的长命锁,“我见过他,吃过他买的话梅。”
长命锁压在衣裳底下,只露出一点边。
苏晚记得那把锁。锁里是一段响,一个女人在数数,一数到九,从头再来。
“你娘现在怎么样。”苏晚问。
“去年冬天停了。”陆明棠把锁塞回衣裳里头,“数到一半,停了。”
“你要去。”陆明棠问。
“我要去看看里面是什么。”苏晚把袖子往上挽了一点。
陆明棠想了想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,递过来。牌子不大,是黄杨木的,一面刻着一个字,陆。另一面刻着一道浅浅的痕,像是个记号。
“陆家给钟楼供炭。”陆明棠说,“后日卯时,西角门进炭。你顶队尾那个人。”
苏晚把木牌翻过来。“队尾那个人呢。”
“他少进去一趟,多得一天工钱。”陆明棠把木牌往她手里按了按,“他不会问的。”
木牌在手里是温的,边角被摩挲得发亮,不是新刻的。苏晚翻过来看了看,那个陆字刻得很深,底下压着一道旧痕,是别人用刀划的。
“你哥知道吗。”苏晚把木牌收进袖子。
陆明棠摇头。“我哥在查你。他查你,是他的差事。”
苏晚抬眼。“他的差事是谁派的。”
这一句她没有接。她朝巷口外看了一眼。外面是市声,卖什么的都有,声音一层压一层传进来。她转过身,往巷口走,走得很直。
走到巷口,人停下了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。
“你这张纸。”陆明棠说,“底下没有戳。”
苏晚把红纸看了一眼。“戳是什么。”
“司钟署发出来的纸,底下压一个红戳。”陆明棠的声音很平,“我娘那张有。你这张没有。”
苏晚没说话。
陆明棠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再说下去。那个拎食盒的仆妇迎上来,接过她的袖子往巷口外带。两个人拐出巷子,市声合上来,把那一截浅青盖住了。
站在台阶上,看那道影子拐出巷口。
木牌搁在掌心里,那个陆字被手心的汗浸了一下,看着深了一点。
苏晚转身进屋,门闩推上。
桌上摊着原主那几张纸。
六个名字,六个数字,底下一行小字被水洇过,只剩两个字。
别信。
苏晚把木牌搁在纸边上,两样东西摆在一处。纸是旧的,牌也是旧的,边角都磨圆了。
木箱里的钱,门上的红纸,陆家送出来的牌子,这一桌上摆着的,都是她这些天一件一件讨来的。
红纸的事她又想了一遍。
揭纸的时候她揭到一半停了,怕揭下来没法贴回去。这会儿她把门开了一条缝,探出半个身子,看那张红纸的背面。
背面是空的。纸贴得紧,只露着一线边,边上干干净净,没有印,没有字,也没有一处压过朱泥的痕迹。正面那三行字底下,也是空的。
苏晚把门关上。
这张纸底下没有戳。
司钟署发出来的纸都带戳。清响局的告示带戳,落响税的条子带戳,钟楼门口那些队里人捏着的红纸,她也远远看见过,纸角上有一块暗红。这一张没有。
不是司钟署的纸。那是谁贴的。
苏晚走到床边,把木箱掀开。
送炭的队她见过。清响局门口常有这样的队,骡子驮着东西,人跟在骡子后头,低着头走,不看两边。这样的队进城出城,守门的不查。
钟楼西边有个角门,她上回绕墙的时候看见过。门脸小,门上挂着一把没有锁孔的栓。
后日卯时。木牌上那个陆字,就是进那道门的凭据。
木牌塞进床板缝,跟那卷钱搁在一处。
七天里过去了两天。还有五天。
那道门里头有钟塔的账。抬一个人一千二,抬完了事,这一笔账她算得清。可账的另一头她还没看见。活人进去,死人出来,一进一出之间,总有人在册子上画一道。
那道谁来画,她要去看一眼。
还有那张纸。
红纸不是司钟署贴的,可她拿它当成了传票,陆明棠也当成了传票。
有人算准了这一点。有人知道她认得钟楼门口那种红纸,就照着样子写了一张,写名字,写数,写日子,贴在她门上。贴得比司钟署还平,四个角一个都没有翘。
苏晚坐在床沿上。
桌上那盏灯芯烧短了,火苗往下缩。
起身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点。
火苗直起来,屋子里的东西一下子都看得清了。桌上摊着两张纸,一张旧的,写着六个名字,一张红的,写着她的名字和七天。两张纸摊在一处,像是一件事的两个头。
苏晚把灯搁在两张纸中间。
后日卯时,西角门。
送炭的队里排到队尾,她就能进那道进去就不容易出来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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