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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红纸 后半夜进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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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进门,苏晚先没点灯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手上有味。抬过席子的手上带着土腥味,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,甜的,像烂掉的果子。她在裤子上擦了两遍,擦不掉。
灯点上,那一卷钱在桌上展开,摊成一条。
一张一张数过去,数完,又数了一遍。
一千二。
夜榜上的价目她背得出来。寻常的活三百,见血的六百,八百以上就要先掂量。一千二这个数她见过一回,是绣楼那一单,祁绫从三楼坠下来,回来坐了三天才肯走。
这一单的价,给的也是一千二。
抬一个人。这个活比下井还险,比绣楼还脏,价却一样。
苏晚把手在灯上烤了烤,烤得指尖发烫。
这钱不是买她的力气。抬一个人用不着这么些,城里的苦力一天三百,抬十趟也够。这钱买的是她别问。
钱收进木箱,压在最底下。
木箱里原来压着两千多。加这一千二,能顶半年的房租,还余下一笔。她进城这些天,头一回手里压着这么多钱,压着也不踏实,夜里躺下还要想一想箱子在不在原处。
后半夜躺下,眼睛睁着。
上辈子她也领过钱。安置点的钱是拿命换的,领一回,队里少两个人。领钱的时候没人说话,签个字,拿了就走。
天亮以后,苏晚去了后巷。
木板还在,靠着一只筐立在那儿,人不在。
人没来,她就在巷口站着。日头一点点上来,把对面墙上的水印照干。
巷子里过了一辆粪车,车轱辘压过石缝,颠得车上的桶咣一下。
清响局的后门开着,有人拎着水桶进出,进出的人看见她,谁也不问。
清响局的门口排着队,队比上个月短。头一回她来的时候,队里有七八个,今天只剩三个。剩下的三个站在日头底下,脸都是青的,谁也不说话。
窦平从巷口过来,肩上搭着布包。他看见苏晚,脚步没停,走过去两步,停下了。
“你在这儿做什么。”窦平把布包往肩上送了送。
“等人。”苏晚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。
窦平也看那块没搭起来的木板。“曹九的摊子。”
这话苏晚没接。
窦平也没追问。他把布包换了个肩,站了一会儿,像是想走,又没走。后巷的风把他袖子吹起来一点,露出里头那截手腕,手腕上有一道旧疤。
“钟楼那活,别接。”窦平说。
苏晚抬起眼。“你知道了。”
“这活一挂出来我就知道。”窦平看着墙上那点水印,不看她,“挂单的人不是夜榜上的路子。夜榜先给钱,他先给纸。”
一句话,苏晚听明白了。夜榜的活是先谈价再动手。这一单是先递纸,钱压在墙根底下等人自己去拿。给纸的是官面上的手法,纸一到,人就得去。这是传人,不是雇人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。”苏晚把两只手插进袖子。
窦平往前走,走了两步,留下一句话。“这刀我给过一个人。她也没听。”
苏晚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。
日头到巷子中间的时候,曹九来了。
筐挑着,走到一半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,还是走过来。
筐放下,木板没搭。
“活完了。”曹九问。
苏晚点了下头。“完了。”
曹九从筐里把簿子拿出来,翻到一页,用指甲划了一道。划的是哪一行,她看得见。
钟楼下。
“这一条我给你划了。”曹九合上簿子,“后头没人接了。”
“你划了,定金呢。”苏晚把两只手插进袖子。
曹九把筐往肩上架了架。“定金不是经我手的。钱压在哪里,你自己知道。”
苏晚想了一下。别的活都是挂单的人把钱交到曹九手里,曹九抽三成,剩下的转给接活的人。这一单,钱直接压在墙根底下,曹九从头到尾只递了一张纸条。
抽头她心里算了一遍。“你抽了多少。”
曹九笑,笑得不像笑。“一个钱没抽。”
掮客不抽钱,只有两种情形。一种是他不敢抽,一种是他抽不起。曹九站在木板旁边,两只手在袖子里搓,搓得袖口一鼓一鼓。
“昨天夜里有人来问我。”曹九忽然说。
苏晚抬起眼。“问什么。”
曹九往巷口看了一眼。“问我,钟楼下那活,挂给谁了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苏晚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“我说挂给一个余民。”曹九把筐挑起来,“他没往下问。”
说到这里,曹九停了停。“前两个也是这么被问的。问完第二天,人就没了。”
筐挑稳,人走了,走得比昨天快,筐在他背后一晃一晃。
苏晚站在原地,把这件事想了一遍。有人打听接活的人,打听的人没往下问,说明不用问,他早就知道是谁。打听她的人认得她,认得她的还有钟楼底下那面墙。
回到迎水巷,日头还没过顶。
迎水巷中午没什么人。她走过巷口的时候,卖水的车子停在老地方,车辕上的水桶空着,桶底朝天,晒得发白。这条巷子她走了这些天,头一回觉得它短。
楼道的口上贴着一张纸。
红的。
纸贴在门框上,四个角抹了浆糊,贴得很平,一个角都没有翘。纸不大,跟清响局门口贴告示的纸一个尺寸,红也是同一种红。楼道里光线暗,那张纸亮得显眼。
苏晚站在楼道口,没有上去。
这张纸她认得。钟楼门口,队里每个人手里捏的就是这个。
纸上有三行字。
头一行是她的名字。
第二行是一个数。
第三行是一个日子。
名字写的是苏晚,写得正,一笔一笔分得开。数写的是一个字,七。日子写得很清楚,站在底下算了算,算到今天,是七天以后。三行字底下干干净净,没有戳,也没有落款。
苏晚伸手去揭那张纸,揭到一半,停住。
揭下来的纸没法贴回去。揭下来,就是撕了脸。
手收回来,插进袖子。
一层那扇门开了,出来一个老妇人,手里端着一只空盆。
老妇人抬头看了看那张红纸,又看了看苏晚,什么也没说,端着盆往巷口去。
走了两步,人停下。“这纸上回贴,是七年前。”
苏晚转过身。“贴的谁。”
老妇人没回头。“贴的也是你。”
盆端走了。楼道里剩两个人,一个站着,一张纸贴着。
苏晚开门进屋,把门闩上。
进屋先没坐。木箱掀开,里头旧衣裳底下压着从墙里翻出来的那几张纸。纸上的名字六个,数字六个,底下一行小字被水洇过,只剩两个字,别信。
那几张纸摊在桌上,凑着窗户看日子。
六个数字底下压着日子,日子挤在七年前的一个月里。原主立档的日子在这个月,当铺那口陶罐存进来的日子,也在。
铁牌上刻的日子,还是这个月里的。三样东西凑在一个月里,不像巧合。
苏晚把纸收起来,压回衣裳底下。
桌上那卷钱还在。哨子从衣领里摸出来,搁在桌上。
铜哨小,红绳磨得起了毛。
坐了一会儿,哨子又塞回衣领。塞回去的时候,指头碰到了脖子上挂铁牌的那根绳,两根绳挨在一起。
日头斜过来,照在桌面上,照出一条亮。
起身的时候,把木箱底下的钱换了个地方,塞进床板缝里,缝口用一块布条塞住。钱压在暗处,红纸贴在明处,这一明一暗摆开,她心里那杆秤才平一点。
塞完,开门出去。
出门的时候,红纸还贴在门上,四个角贴得平。她没有揭。
这半个月她没听见过钟响。
进城头一天她就打听过。钟一年响一回,响的日子不提前说,响的那天,全城的响值重测一遍。
七年零三个月前,这座钟也响过一回。那一回响的时候,原主手里也捏着一张这样的纸。原主去过,牌留在城西那间屋里,人没回来。
苏晚把门带上。
七天。她数了数,今天才是头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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