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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钟口 天黑下来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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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下来的时候,安永年来了,手里端着一只碗,碗上盖着另一只碗。
苏晚开门让他进来。
碗搁在桌上,上头的盖揭开,是豆腐汤,还热着,白气一股一股往上走,走到灯跟前被光拉住,散开了,散得满屋子都是豆味。
安永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“巷口那家馄饨摊要的。我说多要一勺汤,他没多收钱。”
苏晚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汤是热的,烫嘴,咸淡刚好。
进城这些天,这是她第二回吃上热东西。头一回是井边那个早上,一碗清汤面,坐在她对面的人吃完了才开口,说的是下回这种活别一个人接。
苏晚把碗放下。“你不问我今天去哪儿。”
安永年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“不问。我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嘴里说不问,眼睛却一直落在桌上那只布包上。
苏晚把碗里的汤喝完,碗推回桌子中间。
“我今夜出趟活。”苏晚把灯芯往上挑了挑。
安永年的手在膝盖上停住。“城北?”
火苗直起来。“城北。”
安永年站起来,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,又拿出来。这些天他学会一件事,苏晚说要去哪儿,他就先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安永年把肩膀上的衣裳拉了拉。
苏晚摇头。“不用。”
安永年走得很快。“我在路口等。我不进去,我就在路口站着。你要是出不来,我在路口能听见动静。”
上回从井里上来,这个人拉绳的手抖得握不住绳,也没松。她把绳从腰上解下来的时候,他还在一下一下地收,收得很慢,慢得像怕绳这头的人跟不上。
“在路口等没用。”苏晚说。
安永年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桌上。
是一把小铜哨,哨身上穿了根红绳,绳子磨得起了毛。
安永年搓了搓手。“库房里的。扛包的时候工头吹这个叫人。你要是出不来,就吹一下。”
苏晚把哨子拿起来,在手里握了握。
“你冲进来能做什么。”哨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。
“不知道。”安永年把袖子拉下去,“总得有人往里冲。”
哨子套在脖子上,塞进衣领里头。
安永年坐到灯快烧短了才走。走的时候把门带上,带得很轻。
苏晚吹了灯,出了门。
城北的这条街夜里比白天还空。日头一落,围墙显不出灰,只剩一整块黑。钟楼在那一整块黑上头立着,也不出个样子,栏杆看不出来,钟也看不出来。
土道上没有人。
后墙根那块松动的石头,她上回记了位置。
苏晚蹲下,把手按在石头上,往里推。石头挪开半尺,底下是一个坑。
坑里有一个纸包。
纸包摸上去不止一层。外头是一张粗纸,里头裹着钱,钱卷得紧,卷成一个长条。她摸出这一卷的分量,在手里掂了掂,没数。
粗纸上写着字,墨是新的。
纸举到眼前,借着墙那头漏过来的一点天光看。字写得很直,一笔一笔分得开,收尾收得利落,跟纸条上那三个字一个笔迹,是同一个人的手。
纸上写着:子时到。抬一个。送到城西乱葬岗最里头那道沟。放下就走。
底下还有一行:不许点灯。不许掀草席。不许回头看。
三样不许,写得跟前面一样直。
苏晚把纸折起来,塞进袖子。
石头按回原处,土拍平,坑填上。
风从墙头那边过来,穿过土道,把她衣角掀了一下。
子时前后,墙根那里有了动静。
不是门开的声音。是一块石头在往里挪,挪得很慢,一点声都没有。
灰从缝里往下掉。
墙根下开出一道口子。
口子不高,到人的腰,宽刚够一个人侧身过去。口子里是黑的,黑得看不见底,也看不见四面的墙。那黑不是夜里的黑,夜里的黑看久了能看出东西,这一块黑什么都收着。
苏晚站着没动。
口子里伸出来一双手,推着一个东西。
那东西横着,草席裹的,两头用麻绳扎紧,绳子勒进席子里,勒出两道沟。席子是旧的,边上磨破了,露出一撮草茎。
推东西的是个人。
灰褂子,脸看不清,从口子里侧着身子出来,站在墙根下。
腰上挂着一口小铜钟,钟不大,跟钟楼门口那口一个样。
那人没看她的脸,只朝席子抬了抬下巴。
苏晚走过去,弯腰,两只手插到席子底下。
席子沉,比她想的重。抬起来的时候,底下的东西往里坠了一下,坠得她胳膊酸。
上辈子她背过的人,比这一片坡上的土还多。那时候没人给她定价,也没人给她定规矩,背起来就走。
草席上的麻绳打了个死结,结头在那儿露着。
规矩她记着。不许掀草席。
席子的一头放回地上,腾出一只手,捏住那个结,解开了。
席子掀开一角。
里头是个男人,四十上下,脸上糊着一层土,头发里也有土,胡子底下压着一道青。眼睛睁着,直直地朝上,看的是钟楼那个方向。
这张脸她见过。
一个月前,城西那间屋子。他把自己的娘封进墙里,为的是省一年三百六十铢的落响税。那天他当着她的面把话说漏了,末了还添一句,你也是余民,你该懂。
现在这个人躺在一张草席里,被人从钟楼底下推出来。
苏晚把手按在他额头上。
额头是凉的,凉底下还有一点活气。人没死透。
响进来了。
这一段响是散的,像一碗水被人拿棍子搅过,搅得没了底。里头有名字,有日子,有他自己跟自己的对答。答来答去,答不上一句,每一句都差那么一点。
搅到最底下,浮上来两个字。
“娘。”声音闷在额头底下。
“娘。”第二声跟前一声一样,一样轻。
喊了两声,声就低下去,被别的东西盖住了。
苏晚把席子盖回去,麻绳重新系上,系得比原来松一点。结头往席子底下掖了掖,掖进去,免得路上颠出来,掖的时候手指在那道沟上停了一下。
灰褂子站在旁边,从头看到尾,没拦她。
弯腰,把席子扛到肩上,往土道上走。
走到拐角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她看见钟口还开着。
口子里有人。
一个跟一个,排成一队,正往里头走。队排得不齐,走得也不快,谁也不推谁,像是一队人早就认了这件事。队里有高有矮,衣裳看着还齐全。
队尾上那个人,穿着绸面的褂子,扣子掉了一颗。
白天在钟楼门口排队的人,夜里走到墙根下面来了。
石板从里头推回去,合上。
合上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。
苏晚扛着席子,一直扛到城西。
乱葬岗在城西的尽头,一片坡地。
坡上没人,坡下也没人。风从坡上头下来,带着一股土腥味,吹到脸上是凉的。远处有几点灯,是城边上的人家,灯不亮,看着像落在坡外头的星。
最里头那道沟她已经找着了,沟不深,里头搁着东西。
草席横七竖八地搁在沟底,有的底下鼓着,有的塌下去,跟沟沿贴在一起。有一张席子的一头翘着,风一吹,翘得更高些,又落回去。
苏晚把手里的席子搁在最后头,搁平整了,用手把两边压了压。
压完,直起腰,往回走。
回到后墙根,天还是黑的。
土道上站着那个灰褂子,手里提着那口小铜钟。
钟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圈。
苏晚停住。
灰褂子把钟绳又绕了一圈,抬眼看她。天没亮,看不清脸,只看得清他手里那口钟,铜面在夜里泛着一点暗光,暗光随着他的手一晃一晃。
“你掀了。”他把那口钟提起来一点。
苏晚没答。
灰褂子也没再说什么。他让开路,站在墙根下,等她过去。
苏晚往前迈了一步。
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他腰上那口钟响了一声。
当。
很轻,像是不小心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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