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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头两个人 曹九的摊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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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九的摊子在后巷最里头,三块木板搭在两只旧筐上,日头照不进来,风倒是灌得进去。
苏晚到的时候,曹九正在收摊。
簿子摞好放进筐里,算盘搁在簿子上,几张纸钱用石头压着,摊面上只剩一只空茶碗。
茶碗也收进筐里。“来早了。今天的活还没挂。”
苏晚站在木板边上。“我不接活。问你两个人。”
收东西的手停住。
“钟楼下那活的头两个人,叫什么。”苏晚把木板上的石头挪开,压着的纸钱被风吹起一张。
筐往身边拖了拖。“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苏晚把纸钱按回去。“前头死了人,我得知道是怎么死的。”
筐盖到一半。“你知道了也一样,这活你接就接,不接就退回去。”
苏晚的手压在纸钱上,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曹九从筐里把簿子又抽出来,翻了两页。“常顺。”
苏晚往前挪了半步。“还有一个。”
簿子合上了。“温老七。就这两个,再往前的没往我这儿挂过。”
苏晚把两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两遍,一个是常顺,一个是温老七。两个名字她都没听过,城里的收尸人她认得不全,夜榜上的人认得一半,这两个都不在那一半里。
“这两个人呢。”苏晚数了数那几张纸钱。
筐盖严了。“常顺三天前没的。温老七更早,上上个月就没影了。”
苏晚把石头压回原处。“常顺住哪儿。”
顿了一下。“城西水井巷。他屋里现在没人,你别去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“为什么。”
扁担架上肩,走得比平时快。“因为他屋里现在没人。你去了,回头就有人来问我,谁打听过常顺。”
两个名字给得这么痛快,这不是他大方。掮客靠消息吃饭,一句话就是一笔钱。他今天把两个名字扔出来,扔得跟扔掉两张废纸一样,那说明这两个名字在他手里已经不值钱了。
苏晚把纸钱压好,石头搁在最上面。
身后曹九的脚步停了。“苏晚。”
苏晚回过头。“嗯。”
曹九挑着筐,没看她。“温老七撂下一句话,我捎给你。他说那活抬的不是东西。”
说完这一句,人挑着筐走了,走得很快,两只筐在他背后一晃一晃。苏晚站在空木板边上,把这句话记下来。抬的不是东西,那抬的就是人。
摊子收干净了,后巷剩一条空木板,两只筐印子印在土上。
水井巷在城西,苏晚午后走到了。
巷口有一口井,井沿上蹲着两个洗衣裳的女人,木盆搁在膝盖上,水花溅出来一片。
苏晚从井边过。两个女人抬头看她一眼,又低下去接着搓,搓衣的声音在巷子里响得闷。
常顺住的是巷子最里头那间,门朝北,门口立着一棵枯树,树皮掉光了,剩一根白杆子。
门上挂着一把铜锁,锁是新的,没锈。
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,纸上压着一个红戳。
红纸苏晚认得。昨天在钟楼门口,队里每个人手里捏的就是这种纸,颜色、大小、戳印的位置,一个样。这一张是从那扇门里出来的,贴上去的时候还是新的。
隔壁的门开了半扇,一个婶子探出头来,头发用头巾包着,围裙上沾着面。
“你找谁。”婶子把围裙在手上擦了擦。
苏晚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。“常顺。我是清响局的,来问问。”
婶子往巷口看了一眼。“他不在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苏晚顺着她的眼睛也往巷口看。
婶子把声音压低。“三天前。半夜里来的车,停在巷口,没进来。有人把他叫出去了,出去就没回来。”
苏晚问叫他的什么人。婶子说没看清脸,只看见穿灰褂子,腰上挂着个东西,走路的时候叮一声,走得慢,一声一声敲过来。
灰褂子,腰上挂小铜钟。苏晚想起钟楼门里那个人。
婶子指了指那扇门。“他屋里还留着东西。这两天有人来翻过,翻完把门锁上,锁是他们自家的。”
“从哪儿进去的。”苏晚往那扇门上看了一眼。
婶子犹豫了一下,抬手往巷子后头指。“后窗开着,他那个后窗年年关不严。”
苏晚绕到屋后。
后窗只搭着一根木条,木条一推就开。
窗台很窄,人进去肩膀要斜着。苏晚斜着身子翻进去,落地的时候脚踩在一只破簸箕上。
咔。
簸箕裂了一条缝,声音在空屋里弹了一下。
屋里被翻得不像样。柜子开着,衣裳扔了一地,米缸见了底,床板掀到一边,底下的稻草翻到门口。翻的人手很急,把能掀的都掀了,只掀了面上那一层。
苏晚蹲下去,一件一件看。
柜子最里头的角上有一团东西,用旧布裹着,压在一只没底的陶罐后头。翻的人把手伸进柜子,摸到了罐子,摸到罐子就停了手,没往罐子后头再摸一遍。
苏晚把布裹解开。
里头是一只蓝布包袱,布上补过三块,补丁的针脚很大,缝得不齐。
包袱里有两样东西。一把小刀,刀口卷了。一本小册子,封皮磨得发白。
小刀搁在手里的时候,掌心里过了一下凉。
那凉跟井边的石头不一样,跟昨天墙上那段石头也不一样。石头上的凉是死的,摊在那儿等人去碰。这一段凉是从刀柄里出来的,像有人隔着木头递过来一只手。
苏晚把刀握紧,闭上眼。
响进来了。
这一段响不长。有个男人在说话,声音粗,喘得厉害,一句话说得断,得喘一下再接。他说的是三个字,翻来覆去说,说到后头声音低下去,低得快听不见。
“你忍忍。”声音在刀柄里,闷着传出来。
“你忍忍。”第二遍跟前一遍一样,一样急。
说完这一句,那个声音就没有了。底下没有别的。
苏晚握着刀站在原地,等到掌心那点凉退干净。
这一句里没说清他想让谁忍忍,那个人当时在哪儿,在做什么。手里的刀是开路的还是防身的,这两样她一时也答不上来。常顺只留下了三个字。
册子翻开,前几页记的是日子。
九月初三,抬一个。
九月初六,抬两个。
九月十一,抬一个。
字写得歪,一个数一个字,有几行墨色发浅,是隔了日子写的。写得像记账,不像记事,可账目后头从来不该跟着别的话。
翻到最后一页,苏晚停住了。
那一页只有一行字,墨比前几页新,笔画也比前几页重,划得纸都要破了。
“今天抬的人,还睁着眼。”册子搁在膝盖上,纸边被手指压出一道折。
苏晚把这行字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常顺不是死在钟楼里头的。他是抬完这一趟,回到这间屋里,坐在这张床上,写下这一行字,写完的第三天夜里被人叫出去,出去了就没回来。
出去的时候他身上什么都没带。包袱在柜子角里,刀在包袱里,册子压在刀边上。
翻屋的人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,就是要找这一包东西,没找着。
苏晚把册子合上,塞进怀里。包袱底下还有一样东西,硬的,刚才把布抖开的时候硌了一下手。
抖出来的是那块铁牌。
巴掌大,正面刻着一行字。
九照清响局,试用。
底下一个名字。
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日子,三个数字,刻得浅,边上被磨圆了。
苏晚把这个日子在心里算了一遍。算到今天,七年零三个月。
跟当铺那口陶罐上的日子,一天不差。
牌上写的是苏晚。
苏晚捏着那块牌,在床沿上坐了很久。屋里没有灯,窗外的天从灰变黑,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,落在她腿上,慢慢往门口挪。
这间屋子的主人,接了她现在接的这个活。
七年零三个月前,原主在这间屋里,坐在这张床上,手里拿着这块牌。原主接的也是同一趟活,也没回来,走的时候把牌留在这儿了,跟刀跟册子放在一处。
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苏晚把木条搭回原处,拍掉手上的土。
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安永年背着两个布包,在井边来回走,走了几趟,看见她,几步跑过来。
“你怎么找着的。”苏晚站住。
一个包递过来。“跟着你走的。你的包落在局里了,我顺道带来。一个人在局里坐着,越想越发慌。”
苏晚把包接过来。
盯着她看,脸白。“你一个人去城北了。钟楼那活不能碰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苏晚把包换了个肩。
安永年搓了搓手。“没人说。可你刚从那条巷子里出来,脸色跟上一回一样。”
上一回从井里上来,也是这个脸色。
苏晚没接这话。
等了一会儿,又问了一句,问里头有什么。
苏晚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。“里头有个人。”
答的是三个字。安永年听完,脸更白了,白得连井边的水光都盖不住。他没再问下去,只是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站到了外头那一边。
两个人往巷口去。苏晚走里侧,安永年走外侧,灯在巷口,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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