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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下井 绳是从西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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绳是从西市买来的。
九照的绳子按丈卖,麻绳两文一丈。苏晚要二十丈,掌柜从柜底下拖出一整捆,量好,剪断,绕成一个圈,两个头各打一个死结。
“要这么长做什么。”掌柜把绳递过来,手没松。
“拴东西。”苏晚把绳的一头搭上肩。
“拴什么要用二十丈。”掌柜往柜台后头挪了半步。
“拴沉的东西。”苏晚把绳的另一头也搭上。
掌柜看了她一眼,把绳放了手。他要五十文,比明面上的价钱多出十几文。
苏晚没有还价。麻绳的钱不算什么,多出来的那十几文才要紧。这一行买的从来不是绳,是绳另一头的那口气。
上辈子她用拣来的绳,断过两回。第二回断在离地三丈的地方,她摔在石头上,躺了半天才爬起来。
灯也买了,铜壳,罩一层油纸,不怕风。她当场试了火,火苗稳,不摇。
西市这地方什么都卖,绳索、铁器、旧铜烂铁、来路不明的刀。铺子挨着铺子,人从早挤到晚,谁也不问谁买的东西拿去做什么。
苏晚喜欢这种地方。上辈子她住过的那条街也是这样,街上的人只认钱,不认脸。认脸的地方反而最麻烦,看一眼,人家就把你记住了。
出西市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了。往西城走的路上,她拐进一条巷子,买了两把纸钱。
卖纸的是个老太太。她把纸数出来,手指在纸边上压了压。“给谁烧。”
“给一口井。”苏晚站着没动。
老太太的手停了停,把纸塞进她怀里,铜板一个没收。
苏晚把铜板放在摊子上,老太太又推回来。推了两回,她收了纸,走了。
给死人烧纸要钱,给井烧纸不要钱。这地方的规矩她到今天还是有不懂的。
头一趟出活那天的事,她还记得。那时候她连纸钱要烧几张都不知道,站在门口问窦平,窦平说三张,一张不能多。她当时在心里骂了一句,这地方连烧纸都算得这么细。
从西市往西城走,街上的摊子开始收。挑担子的往回赶,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响,响一阵,远一阵。
绳绕在肩上,纸钱塞在袖子里。她走得比来时慢,走得也稳。这一趟活她没跟局里报,没跟任何人提,明天要是没回去,也没有人会来找。
走到半路,她停下来,把一个事在心里过了一遍:今天这活她接得是不是太急。
没主家,没账,没人出钱,也没人替她收尸。为的就是一个六岁的孩子,和一条要废掉的巷子。
过完这一遍,她接着往前走。这地方的人不兴问自己为什么。问了,活就干不下去。她到今天为止,还没见过哪个收尸人是因为想明白了才干这行的。
安永年住在西城边上,一间偏屋,跟一户人家合住。苏晚走到院门口,他正蹲在院里刷一只铁碗。碗刷得锃亮,一看就是常年刷出来的。
“晚上拉绳。”她说。
刷子停在碗沿上。“拉什么绳。”
“井。”苏晚把肩上的绳解下来,递到他跟前。
安永年把碗搁在地上,站起来,两只手在裤子上擦。
“下去的是你。”他的眼睛落在她腰上的绳。
“我下去。”苏晚把绳的一头递过去。
安永年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往院里看了一眼,看那间偏屋,看晾在绳子上的衣裳。
“我怕。”他说得直,“井底下那东西,我在绣楼外头听过一回,够了。”
“你不用下去。”苏晚说,“你在上头拉着。我喊,你把绳往上拽。”
安永年站着没动。他这个人想事慢,一句话进去,得在肚子里绕几个圈才出来。
“我妈说过,”他终于开口,“别跟这种东西打交道。”
“她还说过什么。”苏晚往前站了站。
“她还说,这世道,跟不跟由不得你。”他把绳头绕在手上,绕了两圈。
说完这句,他转身进屋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把镰刀。
镰刀是旧的,刃上卷了口,握把被手磨得发亮。他把镰刀往腰上一别,弯腰把院门带上,插好门闩。
天擦黑,两个人到了锁子巷。巷子里没有人,几扇门都关着,只有井边坐着那个老太太。她手里没有豆子,猫也不见了。
老太太看见苏晚腰上的绳,点了点头。“下去。”
“下去。”苏晚把绳从肩上卸下来。
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,递过来。“系在腕子上。”
苏晚接过来。“这绳做什么用。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娘那辈就传下来了。下去的人系一根,算个念想。”
红绳系在左手腕上。这绳她不信,系上也不费事。上辈子也有人给过她一样的东西,一根红布条,说是能挡刀。那人后来死了,刀是从背后来的。
“绳放到第七丈,别往下看。”老太太又说,“看见什么,都别应声。它叫你,你就当没听见。”
“它要是一直叫呢。”苏晚把绳在手上绕了一圈。
“一直叫,你就一直走。”老太太把围裙拉了拉,“走到听不见为止。”
老太太说完这句,往井口那边看了一眼。她看得很短,看完就把眼睛收回来了。这一眼苏晚看在眼里。老太太不是怕,是不想多看。
石板是两个人抬开的。一人撬一头,草根全断在缝里。石板底下是潮的,压出一道印子,印子正对着井口。
井口露出来,黑洞洞的,黑得让人以为底下什么都没有。井口一圈的石头被人坐得发亮,尤其是靠巷子那一面。这口井从前很热闹,一个人坐在井边,能跟半条巷子的人说上话。
一股凉气从井里往上冒,带着水味。底下还有别的味,说不上来,像旧布,也像一间很久没开过门的屋子。
苏晚把灯点着,用绳吊下去。灯往下走,走到看不见的地方,光缩成一个小点,还亮着。
“看着我。”她说。
“看着。”安永年的嗓子发哑。
下井之前,她把腰上的刀紧了紧。
又把录栏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最后把井栏敲了三下。
录栏那三格是满的。青石巷老太太的三段响,她一段没敢放。放一段,响值涨一格,人就往那边挪一步。到今天她也没想好拿哪一段去换。
敲三下是规矩。九照的收尸人进门前都得敲,给里头的东西报个信,免得两边撞上。
头一下报个来人,再一下报个别动,最后一下才是动手。
敲完,她跨过井栏。
绳在身上绕了两道,手攥紧,松开来。
井里没有她想的那么黑。下到两丈,眼睛适应了,能看见井壁上一层青苔,青黑,湿的。
再往下,青苔没了,井壁是干的。
手擦着井壁往下滑。石头不平,有一处一处凹下去的地方,像被人凿过。
下到第五丈,苏晚停住。
上头照不到灯,下头也照不到,这一段是全黑的。火折子掏出来吹亮,往井壁上照。
井壁上有刻痕。
一道一道,横的竖的,深浅不一。刻痕密密麻麻,从她脚边一直铺到看不清的地方。
这些刻痕是用指甲划出来的。划的人不止一个。
苏晚伸手摸了一下。刻痕很浅,摸上去像一道一道的疤。最长的那道有她手掌那么长,最短的只有两指宽。
火折子灭了,她接着往下走。
绳放到第七丈的时候,老太太那句话冒出来,别往下看。
苏晚往下看了。
底下不是全黑的。底下有一点光,黄的,很小,像一盏灯。
灯底下坐着一个人。
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一个轮廓,坐着,不动,头低着。
绳攥紧,人悬在井的半腰。
井底那点光一直没灭,不摇,也不动。
苏晚想起豆腐巷那户人家。老人死在屋里四天,门关着,窗关着,谁也不知道。她推门进去的头一件事是开窗,开完窗才去碰人。
这一趟也一样。她得下去,把井底那东西弄清楚,再把这口井的口子重新堵上。
隔着七丈,水声还在响,一阵一阵,断得匀。
水声里有人在唱歌。调子很旧,一句一句拖得长,跟白天在井口听见的一个样。
唱到一半,歌声断了。
上辈子她见过认错人的。人死了,眼睛不认,耳朵还认。听见脚步就喊,喊出来的多半是活人的名字。喊错了也不改,喊到嗓子哑下去。
底下那个轮廓抬起头,仰着脸朝上看。
它张了张嘴,声音很轻。
叫了一声。
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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