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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醒 天没亮,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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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没亮,苏晚就醒了。
板床硬,褥子薄,睡久了也就习惯了。刚才楼道里有人下楼,脚步重,一级一级踩到底,门板响了一下,又没了。
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。新刀从布包里抽出来,就着窗缝里那点光看了看刃口,再插回去。旧刀还裹着布,压在木箱最底下。两把刀轮着带,是她自己定的规矩,还没跟谁说过。
门闩上的死结还在,绳子勒得很紧。她住进来第二天系上的,用的是上辈子学来的打法,越拽越紧。那阵子夜里有人来敲过门,敲三下,不急不慢。她没开。
锁门之前,她看见门缝底下多了东西。
一张纸,塞得比上回利索。纸角没卷,平平整整地贴着地板。
蹲下去,把纸抽出来。
上面是一个地址,一句话。西城,锁子巷,井。
底下没有署名,没有价钱,也没有主家。
纸翻过来,背面是白的。
这地方的人往她门缝里塞东西,塞上了瘾。头一回是账,二一回是税单,上回是三个字。今天这张最省,连个递话的人都不给。
纸折好,塞进袖子。
昨天那两样东西还压在柜子的夹层里。原主的四张纸,六行名字,六个数字。祁绫线盒底那三个字,她用刀尖挖下来,跟那张纸条卷在一处。
一个从门缝里塞进来,一个刻在盒底上。同一句话,两个人写的。
这两个人是谁,她到今天也没想出来。
想不出来就先搁着。钟城的账一笔一笔都得还,欠着的事也一样,得排着队来。她今天先得把下个月的饭钱挣出来。
门外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,风里带着潮。九照的秋天近了,早上凉,晌午还热。
从城南往城西去,要横穿整条西大街。街两边的铺子刚上板,早点摊子冒着白气,热气混着油味,飘得满街都是。挑担子的、赶车的、送菜的,全挤在这一条街上,谁也不给谁让路。
苏晚从摊子边上过。一碗面两个铜板。她在心里过了个数,还是走开了。
怀里揣着一千二,是上一单的工钱。钱不是没有,是不能花。房租还有十天要交,落响税下个月又该交一回。手里这点,得掰成几份用。
西大街走到头往北拐,就是城西。这一片比城南旧,房子矮,巷子窄。住的多是干粗活的人,码头的、砖场的、走街串巷的。
走到这儿,苏晚的脚步慢了半拍。这种地方她住过。人多,规矩少。规矩少的地方,出事最多。
昨天那栋绣楼也是这个道理。楼里的人白天绣喜活,夜里把死人的东西往火里送,送完了就当没有过这个人。钟城的规矩不写在纸上,写在每个人闭口不谈的事情里。
锁子巷在城西最里头,巷口的院子空了大半。墙塌了半截,房梁上长着草,草从瓦缝里钻出来,一片一片往下垂。塌下来的砖堆在墙根,没人清,也没人要。
巷子里剩下的人家不多,门都掩着。有的门里飘出烧水的味,有的门口搁着一只木盆,盆底朝天,晒着。
井在巷子中间。
石头井栏,八个角,被人摸得发亮。井口上压着一块青石板,比井口大一圈,压得严实。石板缝里长着草,草长得齐整,一看就是长了很久没人动过。
井栏边上坐着一个老太太,手里捏着一把豆子,一颗一颗往地上丢。地上蹲着一只灰猫,吃一颗,抬眼看她一下。
苏晚走过去。
老太太没抬头。猫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去吃。
“井里的活,是你接的。”老太太手里的豆子停了停。
苏晚站住。“怎么知道是我。”
“纸是我塞的。”最后一颗豆子被丢出去,老太太拍了拍手上的灰,才抬眼看她。
“前天掉下去一个孩子。”她说,“六岁。巷尾裁缝家的外孙,来住几天。”
苏晚看了一眼那块石板。石板压得严实,缝里连一道亮都透不出来。
“没人下。”老太太说,“报了税,就得封井。封了井,这巷子就住不住人了。”
苏晚听懂了。九照的井归官家管,井里出了事得报税,报完由清响局来清井。
清井的规矩简单,井口一堵,灌一圈灰,这口井就废了。一条巷子没了井,人就往外搬,搬到最后一间不剩。
“税递了。”苏晚把纸从袖子里摸出来看了一眼。
“递了。”老太太把手搭在膝盖上,“昨天递的,五天限。”
五天以内的活走夜榜。五天以内的井,也只配走夜榜。
苏晚在井栏边上蹲下来,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,手搁在膝盖上。“这井多少年了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嫁过来那年打的。打到第七丈出水,水甜。全巷子的人喝这一口。”
苏晚等她往下说。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有年,井里有声了。”老太太的嘴往下撇了撇,“先是水响,后来是人响。”
灰猫不吃了,蹲在地上,两只耳朵支着。
苏晚把手掌贴上井栏。
隔着青石板,底下有水声。很远,很轻,像有人在下头洗碗。水声一阵一阵,中间断得匀。
底下还有人声。
“这井里下去过的人,不止一个。”老太太把声音压下去,“我娘那辈,井里掉过一个货郎。他挑着担子从井边过,一脚踩空,连人带担子下去了。”
“捞上来没有。”苏晚的手还按在井栏上。
“拿绳子探过。”老太太说,“探到第七丈,还是空的。”
底下没有底。
苏晚蹲在那儿,看着那块青石板。石板压了三十年,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,印子底下就是井口。
石板面上还有一圈磨痕,是绳子勒出来的。磨痕发白,绕石板一圈,好几道叠在一处。这上头吊过东西,吊过不止一回。
井栏内壁靠下的地方,有一道一道刻痕。她伸指头摸了摸,很浅,是拿指甲或者石子划的。划的人不止一个,长短不一,深浅不一,一层压着一层。
刻痕只到靠近地面的地方就断了。往下没有,往上是井壁,谁也够不着。
“去年也掉过一个。”老太太说,“前年还有一个。”
“都是孩子。”苏晚把指头从刻痕上收回来。
“都是孩子。”老太太把围裙的下摆拉平了些。
苏晚把袖子往上撸了撸。“孩子他娘呢。”
老太太的眼睛往巷尾那边去了一下。“在裁缝家。哭两天了。”
苏晚往前凑了凑。“今天哭不哭。”
“今天不哭了。”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地上的灰猫。
苏晚没有再问。她听明白了这句的意思。哭是还有指望,不哭是认下了。
钟城这种地方,人走了就是走了。办丧事的钱比活人吃饭的钱贵,落响税还按年头算。家里死一个人,剩下的人头一件事不是哭,是算账。账算完,眼泪也就干了。
巷子里静下来。墙外头有鸡叫了一声,又没了。
“你有绳吗。”老太太问。
苏晚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。“没有。”
“巷子里也没有。”老太太摇头,“三十年了,没人下过井,谁家还留着绳。”
苏晚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遍。这活没有主家,没有账,没有人出钱。
野活就这个规矩:出了事,没人替你报账,也没人替你收尸。
绳要自己买,灯要自己备,账要自己认。夜榜上挂着的活,价钱里从来不写这几样。这一条是这一行的底,谁都懂,谁都不写。
上辈子她下过井。那地方的井是枯的,底下埋人。她下去过一回,回来坐了半宿,闭不上眼。
手掌贴回青石板上。
石板凉,凉得比天还凉。凉气顺着掌心往上走,走到手腕,走到胳膊。
隔着石头,她听见井里的水声。水声之下,还有一个别的声音。
小孩子唱歌的声音。调子很旧,一句一句拖得长,唱的是什么听不清,一个字一个字往上飘。
苏晚把耳朵贴上去。
歌声停了。
底下响了一声。
闷闷的,隔着很厚的石头。
咕。
喊的是两个字。
苏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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