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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上门 天亮以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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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以后,绣楼里的人都起了。
前院的绣娘照旧上工,绷架一排摆开,针从缎面底下穿上来又穿下去,手上的拍子跟昨天一个样。昨天死了个绣娘,今天绣的照旧是喜活。九照的嫁娶不等死人,日子定了就得办。
苏晚上楼,把那件嫁衣叠好,放回绷架上。
绷架前面坐着祁绫。
背挺得直,两只手搭在架沿上,头微微低着,脸朝着那半朵莲花。针捏在右手上,针尖朝里,像刚收完最后一针。
天亮以前,苏晚下楼看过一次。天井里那块布摊在地上,鼓着,布底下什么也没有。
人是自己走回来的。上楼,进屋,坐下,把针拿在手里。
苏晚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把窗子关上,把灯吹了。
下楼的时候,崔嬷嬷在楼梯口等着,手里攥着那串钥匙。
“好了?”崔嬷嬷把钥匙往腰后挪了挪。
“好了。”苏晚把布包背到肩上。
崔嬷嬷把一卷票子递过来,外头绕着红纸。苏晚接过去,没有当场数。这一行的规矩是收完走人,钱出了门口再数。要是短了,回头找不着人对账。
“她进屋了?”崔嬷嬷的眼睛往楼上抬了一下。
苏晚点了下头。“进屋了。”
对面那张脸动了动。她转过身往天井那边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。“她绣完了?”
苏晚把布包往上提了提。“绣完了。”
没有再问。崔嬷嬷走到天井里,把地上那块布捡起来,抖了两下,搭回竹竿上。布上沾了血,颜色压下去,晾着还能看出一块深的。
从绣楼出去,苏晚走过双喜巷。
卖绣线的摊子刚支起来,摊主照旧拿竹尺量线,一束一束扎齐。她从他跟前过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手上没停。
“一宿没睡?”安永年从巷口的槐树底下站起来。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在这儿蹲了多久。”
“后半夜就来了。”安永年把怀里的蒸饼掏出来,饼凉了,硬,他咬了一口,又吐出来一点渣,“我怕你在里头出事,又不敢进去。”
苏晚把脚边的碎石子踢开。“没进去是对的。”
“里头怎么了。”安永年把饼塞回怀里。
“没怎么。”苏晚往前走,“钱拿到了,走。”
安永年跟在她侧后头。巷子还没走完,他忍不住又开口。“我在外头听着楼上有声。不是一个人走道的声音。”
这句苏晚没有接。
有些事说出来,听的人自己会往上添。添出来的比她看见的还多,最后传出去的,是别人的那一版。
两个人从东街绕过去,走的是前街。街边铺子都开了,米铺门口支着斗,布铺门口挂着新染的蓝。苏晚从布铺底下过的时候,伸手在袖子里把那卷票子摸了摸。
红纸拆开了。一千二,三张整票,一张零的。
这一笔钱在钟城不算小数。夜榜上的价她记着,三百起,六百见血,八百往上就得掂量回不回得来。
今天这一单出到一千二,还是她这些天里最轻的一趟活。她进去,听了一句,坐下来绣了九针。
钱不是照活给的。
生意人不会多给钱。挂单的那位连脸都没有露过,出手就是一千二,比夜榜上最贵的活还高出一截。这笔钱不是给死人的。死人不值这个价。
清响局门口今天排了队,一队人蹲在墙根底下等活。苏晚从队尾过去的时候,有个蹲着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看得比旁的人久。
一楼大厅里还是老样子,四张桌子拼在一起,账房的老周在拨算盘,算珠撞得急。
“夜榜的活?”老周把木牌接过去,翻看了一眼。
苏晚把布包换了个肩背。“嗯。”
“记上。”老周翻开簿子,笔尖蘸了墨,“丙字七号,外活一件。工钱不进局里的账,你自己接的,自己收着。损毁另算。”
苏晚把木牌塞回怀里。“没有损毁。”
“没有就不记。”老周把算珠拨上去一颗,“有损毁才有账。”
苏晚把木牌收回来。
上楼的时候,她跟窦平在楼梯上打了个照面。窦平手里拄着一根新做的木棍,看她一眼,什么也没问,往旁边让了让,让她先过。
走到楼梯上端,苏晚停了一下。“跟我的那个人,还在?”
“今天换了。”窦平没有回头,“比昨天那个瘦。”
苏晚把木牌在手里掂了掂。“换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换到你出城那天。”窦平说完就下楼了。
苏晚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木牌翻过来看了看。牌子背面什么都没有,木头磨得发亮。
后巷的屋子到了晌午就关门。苏晚敲门,曹九从里头把门闩抽开,探出身子。看见是她,把门全开了。
“活干完了?”曹九坐回椅子上,把茶碗端起来,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。
苏晚站着没坐。“完了。”
茶碗搁在桌上。“钱收了?”
苏晚把袖子上的灰掸了掸。“收了。”
又喝了一口茶,把茶碗搁下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,放在桌上,用手掌压着。
“昨天天擦黑,挂单的人来取过回话。”他说,“他没要别的,只问了一句。”
苏晚把茶碗推回去。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你有没有把活做完。”曹九把手掌挪开。纸条上什么也没有,是白的,“我说这活成不成,得看您手里的东西答不答应。他说不用看,绣完就行。”
苏晚把那张白纸条拿起来,翻过来,还是白的。
眼睛从白纸条上移开,苏晚把话说得很轻。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没别的了。”曹九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开,“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,说往后再有活,还照这个路子给你。”
苏晚把纸条放回桌上。
挂单的人不问价钱,不问人长什么样,只问活完没完。
那件活是一件嫁衣。绣的是什么,只有上过楼的人才知道。
回到城南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进楼之前,苏晚先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。
对面米铺门口站着一个男人,灰布短打,袖着手,脸朝着路面。苏晚盯着他。他不看她,也不走。
上楼以后,苏晚从窗缝里往下看。那个人还在原处站着,站到日头落下去,才往巷口走。
苏晚把窗掩上,把木箱拖到床边,掀开箱盖。
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板床上。
从墙里拿出来的四张纸,摊开。原主的名单,六行名字,六个数字,最后一行空着。
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张纸条。她一直压在柜子的夹层里,硬,卷得有棱有角。她把它展开,上头三个字,墨是新的。放了这些天,墨色一点没淡。
别信钟。
最后是线盒。
线盒是晌午以前小杏送到局门口的。那个丫头把巴掌大的木盒塞进她手里,一句话没说,转身就跑,跑出巷口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盒子是松木的,四角磨圆,没上漆。盒盖盖得严,盖上去的时候有一声轻响。
嗒。
白天街上人多,没敢开。
现在盒盖被揭开了。盒里是空的,昨天还装着一卷线,线被祁绫用完了,盒底露出来。
盒底上刻着字。
刻得很浅,是用针一下一下划出来的,划了三下。
别信钟。
苏晚把线盒举到灯下,又把纸条凑过去。
三横一竖,一笔一钩,每一笔都不一样。
纸条上的三个字写得快。写到“钟”字最后一竖,笔尖一滑,尾上拖出去一点。
线盒底那三个字是划出来的,横平,竖直,收尾干净,像是绣花的人划线。
不是同一只手。
屋里的灯芯烧短了,光暗下去一圈。苏晚坐在板床边上,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,看了很久。
两样东西上写着同一句话。
在钟城这些天,她收到过纸,收到过条子,收到过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东西。塞东西的人多半图的是钱,留一行字吓唬吓唬主家。今天这两样,跟图钱的不像是一路。
一个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,一个是刻在盒底上的。
留话的是两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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