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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九针 绣楼的天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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绣楼的天黑得快。
前院的绣娘收了工,绷架上的活一件一件收进木箱,箱子上了锁。六个人从矮墙后头绕出去,各自回家,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往天井那边看。
天井里那盏灯是苏晚自己点的。崔嬷嬷给她端了一碗面来,搁在矮凳上,还搁了一双筷子,筷子头洗得发白。
“今夜就你一个?”苏晚问。
“我睡在楼下。”崔嬷嬷把灯芯往上挑了挑,“绫姑娘的事,你一个人办,我不看。”
苏晚把碗端起来。“她叫什么。”
“祁绫。”崔嬷嬷的手从灯芯上收回来,“外头雇来的,签的活契,做满三年走。”
活契是九照这边的规矩。签上的人吃住在主家,工钱折半,做满了走人,做不满的,剩下的月份折成钱倒扣。倒扣的钱还不上,人就留在这儿。
祁绫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一年零四个月。烧火,绣活,替主家绣过聘礼上的喜字。
苏晚夹起一筷子面,没往嘴里送。“做满几年了。”
“第二年零四个月。”崔嬷嬷把灯往她那边推了推,“剩下的月份,账上还得倒扣。”
崔嬷嬷走了。走的时候把前院和后院之间的那道木门给掩上了。
苏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她进来的时候,绣坊里有六个人在绣活,现在六张绷架都空了,活收进箱,箱子上锁,锁还是新的,铜亮。
这座楼里除了崔嬷嬷,别的人都当自己是外人。三个人吃饭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提楼上那间屋子。收了工各自回家,走的时候都绕着天井。
苏晚坐在矮凳上吃面。
面是素的,一点油花都没有,盐放得重。她吃得很快,吃到一半,抬头看了一眼楼上。
这一行的饭她吃了半个月,粗的细的都吃过,没有一顿是坐着吃的。今天这碗面是主家端来的,端得客气。客气底下压着一件事:明天一早,这个院子里就当没有祁绫这个人。
三楼那扇窗还亮着,日头早没了,屋里却有一点光。仔细看,不是光,是那根红线在夜里的颜色,深红的一根,垂在窗框上,一头搭着二楼的窗沿。
苏晚把面吃完,碗搁在凳子底下。她把刀抽出来,横在膝盖上。
夜还长,够等。
九照的夜里没有月亮,天是一整块的灰。天井里的竹竿、矮墙、布角,都黑成一团一团的形状。
这块地白天有人绣活,有人择菜,有人往竹竿上搭布,都是有声音的。到了夜里,东西一样不少,声音一点不剩。人走了,活收了,灯也只剩她这一盏。
按局里的规矩,落响之后头三天最要紧。三天不到,人还没走远。三天一过,来的就不一定是人了。
三更刚过,响动就来了。
楼上响了一声。
嗒。
像有人把针搁在绷架上,搁得不轻。
苏晚抬起头。
第二声跟着来,比头一声长一点,拖着尾,是线滑过绷面那种声音。
握住刀,苏晚站起来,往楼上走。楼梯上去十七级,每一级都响。
三层的走廊里没有灯。那扇门开着,门里的光比外头亮一点,亮得发白。
白天上楼的时候,地板踩上去响。这会儿她踩上去,响声轻得多,像是木板受了潮,软了。
苏晚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屋里有人。
个子不高,蹲在绷架旁边,两只手在架子上摸,摸得很急。
“谁。”苏晚开口。
那个人猛地站起来,转过身。
是白天那个丫头。十八九岁,辫子散了半截,手里攥着一块布。
“我……我来收东西。”丫头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嬷嬷让我把绫姑娘的活收起来,明天拿到后头烧了。”
说到那个“烧”字,眼睛往楼梯那头瞟了一下,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苏晚没有伸手去接。“烧什么。”
“就这个。”丫头把手里的布往前举了举,又缩回去,“这活是给死人做的,留着不吉利。”
苏晚走过去,把布从她手里拿过来。
布是包着那件嫁衣的。前襟、立领、并蒂莲,红得扎眼。
苏晚往她身后看。“绷架上的东西呢。”
丫头往后缩了缩。
苏晚往绷架那边看。
架上空了。
原本绷在上头那件没绣完的嫁衣,现在在丫头手里,连针都还插在上头。针尾那根线被拽断了,断头翘着。
苏晚把线头捏起来看了看。“线是你拽断的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丫头退到墙边,“嬷嬷说明天一早就要拿走,我不敢等,我就想着把它拆下来……”
苏晚把嫁衣抖开,翻到领子上。右边那朵莲花的花心还空着,花瓣差个口。
说不出为什么,手先一步把嫁衣重新铺回了绷架上。
就在这个时候,楼下响了。
这一次不是绣房的动静,是院子里。
咚。
一声不大,像有人把一样空的东西放到了地上。
丫头整个人贴在墙上,嘴张着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苏晚没回头。她盯着绷架上那半朵莲花,听了三息,把刀从布包里抽出来,又插回腰里。
“你从窗户里出去。”她说,“贴着墙,往东边那条巷子走,别回头。”
丫头没听懂。
苏晚把话说得很短。“走。”
丫头连滚带爬下了楼。
苏晚站在绷架前,两只手撑着架沿。
第三声响的时候,她听见院子里的脚步。不是人的脚步,一步一顿,落在青砖上,很轻,走到楼梯口,停住,像是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。
再后来,楼梯开始响。一级,一级。
是那双绣鞋。她认得那个声音,白天在矮凳上看见过,鞋底朝上,干净的。
苏晚没有躲。她把手从绷架上松开,走到门口,站在走廊上往下看。
从上往下看,那一段楼梯是黑的。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从黑里一点一点升上来。
白天在楼下,这具尸体她从脚量到头,早知道它多高多宽。知道也没用。它现在用的是三处支点,脚一下,手一下,栏杆一下。
楼梯下面那一段黑着。那个东西正往上走,走得不快,一只手扶着栏杆。它身上的素色绣衣沾了血,硬了,颜色发褐。领口和袖子上的缠枝绣到一半,断线的头翘着。
它走到一半,停住。
走廊里的光从苏晚身后照过去,照在它脸上。
脸上没什么可看的。眼睛是闭着的。
它抬起手,往楼梯上面指了一下,又往自己心口按了按。
苏晚明白了。它要上来。
苏晚往旁边让了让。
那个东西走过她身边,没有挨她,一径进了绣房,走到绷架前面,站住。
它看着那半朵莲花,看了一会儿,抬起手。手指头伸到针上,又停住。
那只手抖得厉害。它捏不住针。
苏晚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这件事在心里被摆了一遍:它上得来,走得了,站得稳,可它捏不住一根针。
原主账本上写过一句话,钟响的时候,我的数没有变。那句话她到今天也没弄懂。她今天弄懂的是另一件事:响物回来,不是来害人的。它有一样东西没做完。
白天那段响又回到耳朵里,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:还差九针。
绣房里的灯照着那半朵莲花,花瓣边缘的丝线一根根立着,像刚被人用手指头捋顺过。
九针绣不出半朵莲花。九针只够收一个花心。
苏晚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坐下。”她说。
那个东西没动。
苏晚自己坐到了绷架前面。
这辈子做过很多活。抬过死人,背过死人,往炉膛里捅过火,把骨灰一捧一捧装进袋子。那些活她闭着眼都能做,不用想,手自己会动。
绣花不一样。这活要坐着,要慢,要一针一针往下走。
绷架是矮的,坐下正好齐胸。她把针从缎面上拔出来,线在手里捋直了一段。线是断的,断口毛着,接不上。她从妆台上摸过一盒线,挑出一样颜色的一卷,把针重新穿上。
穿针的时候,她的手也在抖。这活她没做过。上辈子她做过的是把死人抬起来,是往炉膛里捅火,是把骨灰装袋。她不知道针该怎么走。
心口底下那一段响还在。祁绫的那一段,白天在青砖上录的,一直没动。
放一次,响值涨一格。
苏晚在心里说了一声“放”。
【释放成功。响值 50 → 51。】
那一段东西从她肋骨底下抽走,抽得她眼前发黑。她扶着架沿坐稳,让那段动作从手上过。
针尖戳进缎面的时候,苏晚的手不是她的手了。
心里分成两块。一块清楚自己在替一个死人做活,另一块什么都不想,只管跟着那点力气走。
那是一只做了十几年的手。针从底下穿上来,从左边进,从右边出,一走一收,走了九下。九下走完,花心收口,右边那朵莲花和左边那朵就连成一处。
手里的数一直走着。一,二,三,四。
第七针的时候,指头抽了一下。第八针扎到了地子,她停了一息,把针往回带了半度。
第九针。
针尖从缎面上拔出来,绷紧的线在这一针上松了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线尾扫过缎面的声音。
从头到尾,那个东西一直站在她侧后头,一动没动。
苏晚把针插在线盒里,站起来,把绷架上的嫁衣取下来,翻到领子上。
本来是想看看那朵花。
领子内侧有一行小字。
字很小,藏在领子里,外头看不见。针脚是细的,走的是同一种手法,绣的都是同一件事:祁绫自己绣上去的。
两个字绣得整整齐齐。
别信。
两个字后头还起了一个头。只有一横,一竖,起在“信”字的右下角。线还挂在布上,针没有落下去。
布料被捏在手里,指头压着那两个字,压了很久。
这一夜深得厉害。楼里三层,一层黑着一层,只有绣房这盏灯亮着。
后头的那个东西没有再来。她把领子翻回原样,转过身。
天亮的时候,苏晚把整件衣裳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。前襟、两袖、下摆,都是规规矩矩的喜活。只有领子里那两个字,绣在贴身的地方,外头谁也看不见。
它已经不在绣房里了。
天从东边亮起来的时候,苏晚站在三层的走廊上往下看。天井里那块布摊在地上,鼓着,底下什么也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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