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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绣楼 双喜巷在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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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喜巷在城东。巷口两棵槐树,树底下支着一个卖绣线的摊子,红的绿的摊了一块板,摊主拿竹尺把它们一束一束量齐。
苏晚到的时候是晌午。日头斜着从巷口进来,把半条巷子照亮,另外半条还阴着。
绣楼在巷子最里头,白墙,三层,比两边的屋子高出半头。三楼那扇窗开着,窗框上垂下来一样东西,细,红,风一吹就往墙上贴。
是一根绣线。从三楼窗里垂出来,一直垂到二楼的窗台边上。
门开着。
前院是绣坊。六张绷架并排摆,架子前坐着六个女人,都在绣活。针从缎面底下穿上来,又穿下去,六个人的手落在一个拍子上,谁也没停。
绣的都是喜活。六张架上绷的一色是红的,有枕面,有盖头,有压箱底的荷包。九照的嫁娶都赶在秋后,这个季节的活最多,绣坊的灯要亮到下半夜。
苏晚走进来,脚踩在院子当中那口青砖上。只有一个抬了头,是个十七八岁的丫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,针尖在缎面上顿了一下。
靠墙那张架上蒙着一块布。布底下绷着的东西没露出来,架子腿上搁着一只空线盒,盒盖敞着。
声音是从二楼楼梯口传下来的。“收尸的来了。”下来的老妇人六十上下,青布褂子,头上包着一块深色的帕子,腰里攥着一串钥匙,走一步,钥匙就响一下。
“丙字七号。”苏晚把木牌递过去。
老妇人没接,只往牌子上扫了一眼。“我姓崔。”她说,“这家里主事的都不在,人是我看着长大的,事都归我拿主意。”
苏晚把木牌收回来。“人在哪儿。”
“后院天井。”崔嬷嬷说着转过身,钥匙在掌心响了一串,“跟我来。”
穿过前院,拐过一道矮墙,中间那间屋的门开着。屋里摆一张长桌,桌上摊着没裁完的料子,一把铜尺压在上头,粉线盒翻着盖,里头的粉线垂下来一截。
后院天井不大,四四方方。两根竹竿横在上头,竹竿上搭着染过的布,布是深色的,晒得半干,水顺着布角往下滴。
人躺在一片布底下。
布角上的水落下来,砸在青砖上,洇出一小片深。
苏晚走过去,把布掀开一角。
一个女人,三十不到,仰面躺着。一只手压在胸口,另一只手伸在身侧,指头微微张着。她穿一身素色的绣衣,袖口和领子上绣着缠枝,绣到一半就断了线。
血早干了,在她身下洇出一片深色,边上泛着黑。
苏晚看了一眼她的手。指甲修得整齐,缝里干净,一点土也没有。从三楼下来的活物,落地的时候手上总要抓一把,抓窗台,抓栏杆。
这双手上没有。
“几天了。”苏晚把布放回去一半。
“三天。”崔嬷嬷的钥匙又响了一下,“头一天早上有人来看过,说动不得,我们就在原地盖了布。”
苏晚把布角压在膝盖底下。“哪个地方动不得。”
“什么都不能动。”崔嬷嬷说,“这是她最后一口气躺下的地方。”
苏晚把手从布底下收回来。“她是怎么下来的。”
“从三楼窗上。”崔嬷嬷没有抬头,“早上听见一声响,出来就看见了。”
两只手按在膝盖上,苏晚把话说得很慢。“她自己跳的。”
“这楼里的人都说是。”崔嬷嬷把帕子往额角按了按,“说是,就都是了。”
苏晚把布重新掀开,蹲下去。她没碰人,把手掌摊平,贴在女人头边那块青砖上。
砖凉。风从院墙外头进来,布角滴的水打在地上,一下一下。
苏晚蹲着没动。
很久之后,一阵极轻的动静从砖底下浮上来,像有人在水底说话,隔着一层。
“你说的。”苏晚在心里说了一句。
那个声音清楚了。
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慢,像一边做活一边跟人搭话。她说了四个字。“还差九针。”
苏晚的手从砖上抬起来。她盯着那截断了线的袖口看了一眼,缠枝绣到一半,针脚细得像头发丝。
九针。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放平,来回看了看。九针绣不出半朵莲花,九针只够收一个口。
这单活的价钱她到今天也没想通。人在院里躺了三天,过了时辰,按夜榜的规矩只值个便宜价。挂单的人却付了十二分。
钱不是照死人给的。她想起当铺后堂那只罐子,贺掌柜张口就是四千八。那个数也不是照账给的。
钱是照着她给的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崔嬷嬷在她后头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苏晚站起来,掸了掸手上的灰,“她最后绣的那件,是件什么样式的。”
崔嬷嬷的钥匙串在手里攥紧了。“绣活多,哪件都算。”
苏晚把眼睛从她脸上挪开。“我问最后那件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崔嬷嬷把脸往旁边偏了偏,“这家里的事,轮不到我拿主意。”
苏晚往楼上看。“三楼那间房,谁在绣。”
三楼那扇窗还开着,那根红线摆了一摆,扫在墙上,扫出一条浅浅的印子,一层压着一层。
“没人在绣。”崔嬷嬷答得很快,“那间是绫姑娘自己住的。她住那间,绣那间,谁都不许上去。”
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“我上去看看。”
崔嬷嬷把那串钥匙往腰后挪了挪。“不能上楼。”
“钱已经付了。”苏晚把木牌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“双份定金,不要收据。挂单的人既然写明了要丙字七号,就为着让我能上楼。”
崔嬷嬷看着她,钥匙在掌心碾了两下,像是要把这句话碾碎。
“上去可以。”她把其中一把从串上摘下来,塞进苏晚手里,塞得很用力,“屋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许碰。碰了,她就不认路了。”
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响。苏晚往上走,一级一级数,走到十七级,到了三层。
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。门框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,纸上画着两朵并蒂的花,笔是拙的,花画得歪。
门是从外头插上的。
木闩好好插在套里,闩头朝外。
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这句在心里摆平:闩从外头插上的时候,人已经在屋里了。
推门进去,屋里很亮。窗户大,日头正从窗里落进来,落在屋子正当中那张绷架上。
绷架是红木的,四角磨得发亮。架上绷着一件衣裳,红的,一件嫁衣。
嫁衣做到一半。规规矩矩的前襟,规规矩矩的立领,领子上绣一对并蒂莲。左边那朵描好了线,右边那朵绣了一半,花瓣还差个口。
线还穿在针上。针插在缎面里,线从针尾垂下来,绕过绷架,一直垂到窗台,从开着的窗里垂出去。
就是楼下那根。
有风从窗里进来,线在窗框上轻轻碰。
嗒。
响了一下,又停下。
苏晚在门槛里侧站着,把屋子看了一遍。
妆台上摆着十几盒线,盒盖都敞着。靠墙的箱子上摞着两匹料子,没拆封。床边一只矮凳,凳上搁着一双绣鞋,鞋底朝上,鞋底是干净的。
窗沿上落着一层灰。灰上头有半枚脚印,鞋底带着钉,比她的脚大两指。
苏晚没有去碰那层灰。她站在原处,把这一屋子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一屋子东西都在原处,线开着盖,料子没拆,鞋搁在凳上等脚。
不像一个准备去死的人住的地方。
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绷架。
针还插在缎面里。
下楼的时候她走得慢。走到一半,楼下有人说话。
“……她上去干什么。”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急。
“看死人该看的地方。”崔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少说话。”
“东西要是她碰的,就不关我们的事了。”那个女人又说了一遍。
崔嬷嬷的钥匙响了一下。崔嬷嬷的钥匙响了一下。“闭嘴。”
苏晚在楼梯上听着。她一级一级往下数,数到第六级,楼下那两个人的脚步散开了,一个往前院去,一个留在楼下。
苏晚在楼梯上站住,没有下去,也没有退回去。
腰上的刀柄贴着肉,凉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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