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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纸 三样东西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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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样东西在板床上摆了一夜。
刀横在最上头,半尺长,刃口薄得能照见木纹。罐子在中间,底朝上,里头什么也没剩。纸摊在旁边,四四方方,边上还留着撕下来时拽出的毛茬。
天亮之前,苏晚点了一次灯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刀她认得。清响局发的刀,柄尾都要打一个火印,三角的,印子里刻一个字:响。发给她的那把印打得深,新得能挂指甲。床上这把没有印,柄上磨出一块亮,是长年累月攥出来的。
同一路货,不是同一批。少说也用了十年。
两把刀并在一起比过一回。自己那把新,压手,挂在腰上走起来会磕腿。床上这把轻半两,刀头朝回收过一点,收得很难看出来,只有攥在手里才觉得顺。
用过这把刀的人,个子比她矮,手比她小。
纸一共四张,字是原主的,跟那间房里账本上的一个样,横平竖直,写到后头一撇一捺才放开。
头一张纸的最上头写着三个字:陶德胜。
苏晚的指头停在这儿。
陶德胜,豆腐巷那个老人。她上班头一天收的那具尸体。她钻进他最后那一段心念里,看见他睡前把碗扣在碟子上,看见他起身给门缝里漏进来的风让路。
这一张纸的下头还有六行。六个名字,一个都不认得。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数。
三。七。十一。四。十九。六。
数都不大。
最后一行跟前头那些不一样。那一行没有名字,名字该在的地方空着,空着的地方后头,仍旧跟着一个数。
苏晚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很久。
写字的人写到这儿停了一下。不是写不下去,是特意留着一块地方。
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四张纸在地上排开,按边角对齐,边缘对得上,中间却什么也没有。边缘对得上,中间却什么也没有,就是四张撕下来的空白。
在心里她替原主摆了一遍:一个独居的女人,欠着一年的落响税,屋里锁着一扇门,门后头砌了一堵新墙,墙上埋着三颗石子。
白天出门的活是收尸,回来就坐在桌边写字,把死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记进账本,又挑出几个抄到纸上,名字后头缀一个数。
记名不稀奇,这一行的账房天天都在记。记数就怪了。数死人干什么。
苏晚把这一句在心里翻了个面:数死人干什么。
要想也只想得出两种。数工钱,不像,工钱是往局里的簿子上记的,一行一行,有据可查。数日子,也不像,日子在账本头上写着,用不着另抄一份。
还有一种她想到了,没往下想。
六行名字底下原来还压着一行小字,被水洇过一半。能认出来的只有两个字:别信。
看得出来,写字那只手一直是稳的,稳到最后一行才停了一下。
这四张纸折好,塞进木箱最底下一件衣裳的夹层里,压在那点钱上头。压完把箱子推回墙角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
天已经亮了。过道里有人下楼,脚步慢,走一步停一停。
苏晚把门拉开。三层的楼道里晾着两件衣裳,滴下来的水在青砖上洇出两小片深。楼下二层那户的门虚掩着,门口的小板凳空着,择了一半的菜搁在门槛上。
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那张小板凳上坐着老太太,一边择菜一边跟对门说话。今天没有人。
苏晚下楼,从那扇门前过去,没停脚。
出门之前她换了衣裳,把新刀插进布包,刀柄朝外。旧刀留在屋里,用一块布裹上,塞进木箱,压在纸的上头。
两把刀不能一起带出去。这条规矩没人跟她说过,是她自己想出来的。
苏晚去上工。
走到城南那条水沟边上,她碰见了安永年。安永年蹲在沟沿上啃蒸饼,看见她过来,把饼从嘴边挪开,站是没站,先扭头往四下里看了一圈。
“昨天有人来问过你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饼还举在手上。
苏晚站住。“谁。”
“两个,穿的还不是这城里的衣裳。”安永年把声音往下压,“先去的清响局,问丙字七号住哪儿。老周说他不知道。他们又去了你那栋楼,一层一层敲,敲到三层。”
苏晚在他旁边站住。“敲到三层怎么没进来。”
“进不去。”安永年低头咬了一口饼,“有人在门口站着。”
苏晚把布包往上提了提。“谁站。”
安永年把手指头按在自己胸口上。“我。”
饼渣从他袖口掉进沟里,他没去捡。
安永年把嘴里的饼咽下去,脖子上的筋动了一下。“我天没亮就去给你送饼了。你门上那个死结我认得,我就在门口坐着。他们问我,我说你出门了,说你今天派了活。”
说到这儿,这话他自己也听出来了。脸憋得有点红,索性把剩下小半张饼整个塞进嘴里,塞得腮帮子鼓着,不肯再说。
苏晚没说他。这一行的规矩她数过:收尸的只管收尸,收完拿钱走人。安永年这么做,等于把别人的麻烦接了一半到自个儿身上。
两个人往东街走。街上刚开市的摊子都支起来了,卖粥的锅盖一掀,白气往街面上扑。走到东街口,安永年的脚慢下来,往她这边靠了靠。
“局里昨天都在说你。”他的声音更低。
苏晚把脚从沟沿上收回来。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你身上那个数。”饼渣从安永年的手上拍掉。
苏晚往前挪了一步。“那个数怎么了。”
“没怎么。”安永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“就是都在说。”
苏晚没再接。她心里明白,一个数被人反复说来说去,这个数早晚就不只是个数了。
清响局门口今天没排队。一楼大厅里比平时安静,四张桌子旁边坐着的人都在写东西,头也不抬。她走过去的时候,有两道目光从簿子上头跟过来,跟到楼梯口就收了。
靠里那张桌子边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,局里的老人,昨天还在教新人怎么看刃口。他今天没抬头,只是把桌上的簿子往边上挪了挪,给苏晚腾出一块空。
腾出来的那块空,平时是用来搁尸牌和收据的。
沈砚不在。
后院里有人。窦平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口,手里拎着两把刀在比。
看见苏晚进来,他把其中一把举了举。“昨天那把,刃口卷了。”
“卷了。”苏晚把布包放到桌上,抽出刀来。
窦平接过去,对着光看了看刃口,又看了看刀柄尾上那个火印。他什么也没问,把刀往桌上一搁,换了一把新的推过来。新的那把刃口薄,印子浅。
“今天你自己接。”窦平说,“夜榜的活,出了事局里不管。”
苏晚把新刀插回布包。“哪来的活。”
“后巷。”窦平说完就往院里去了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,“有个人在你后头跟了两天。你知道就行。”
苏晚在桌边站了一会儿。
后巷那间挂木牌的屋子还是老样子,门帘换了一块新的,蓝布的,比原来那块干净。曹九坐在里头喝茶,面前摊着一沓票子,正一张一张抹平了数。
“丙字七号。”他把第七块木牌从钉子上取下来,推到桌沿,“城东双喜巷,绣楼。”
苏晚把牌子捏起来。牌子上照旧省着刻字,一个地名,一个时辰,一个价。
价是一千二。
夜榜上的价,三百起。三百是寻常活,六百是要见血,八百以上,去的人得先想好回不回得来。一千二这个数,牌子上头一回出现。
“一千二。”她把牌子放回桌面,“这活你上个月挂过没有。”
曹九把茶碗往边上推了推。“没挂过。”
木牌被翻过来,背面照旧是光的。“谁挂的。”
曹九的手在票子上停了停。他把那一沓钱推到桌角,从底下抽出一张更小的纸条,捏在两根指头中间,没递过来。
“挂单的人,指定要丙字七号。”他说,“定金付的双份,不要收据,不问收尸的姓什么。”
苏晚把身子往柜台前压了压。“人是谁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曹九把那张纸条收进袖子里,“他还让我带句话。”
两只手还撑在柜台上。“什么话。”
曹九抬眼看她,这一眼看得比刚才慢。“他说,这活你接了,就有人替你把路让开。你要是不接,明天来找你的人,就不是问话那么简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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