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2、墙后面 脚步声是从 ...
-
脚步声是从天没亮就开始的。
苏晚躺在床上听着。靴子底踩在木楼梯上,一级一级往上,走到三层,停一停,又往下走。这样的脚步她听了两回,中间隔着一小会儿。
有人在一户一户地问。
衣裳穿好,脖子上那块铁牌摘下来塞进褥子底下。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才去摸墙上那把锁。
锁着的这扇门她从第一天就没打开过。
门板上钉着两道铁片,铁片上缠着一截生了锈的铁丝。铁丝缠得死紧,头尾拧成一个结,结上有一层浮灰。她试过两回,两回都没动。
今天她要动它。楼下的靴子已经踩到三层那户姓黄的人家了。这栋楼一共六户,挨到她这扇门,用不了一个时辰。
铁丝被她掰开的时候,手上划出一道口子。血珠渗出来,她没顾上,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。
门后不是屋子。门后是一堵砖墙。
砖是新砌的,砌得比这栋楼任何一处都新,灰浆的颜色也浅。前半个月她拿刀背敲过这道墙,敲出来的卷边还在刃口上,深浅两道。
砖是凉的。摸到第三排的时候,指头底下有一点不对。
不是砖,是一块埋进灰浆里的石子,圆的,比指头肚大一圈,凉得像刚从井里拿出来。
往下再摸,又摸到一块。
再往下,是第三块。
三块石子排成一列,间距一样。苏晚把手掌摊平,压在头一块上,站住了。
心口底下那三格,这一段一直是满的。装的是青石巷那位老太太的响。
儿子把娘封进墙里那一段,老太太摸着碗底那一段,还有最后那一顿数着饭点的那一段。三段都在,一段没动。
石子底下压着响。她想打开这面墙,就得先把手里的三段放出去。
放一段,响值涨一格。这个数她已经知道了。
“放。”她在心里说了一声。
【释放成功。响值 47 → 48。】
那一段响从她身上出去了。出去的感觉不像卸货,像有人从她肋骨底下抽走一团棉花,抽得她胸口塌了一块。她扶着墙站稳,把手掌重新压上去。
头一块石子松了。
第二段放出去的时候,她耳朵里响了一声长音。当年在废城,楼塌下来的那种声音,能从脚底板震到后槽牙。这回只有一声,很短。
【释放成功。响值 48 → 49。】
第二块石子落下来,砸在她脚边的青砖上。
咚。
手掌按到第三块上。手掌底下的砖在发热,不是太阳晒的,是墙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顶。
第三段出去的工夫,她整个人往地上坐了一下。膝盖先软的,接着是手。
【释放成功。响值 49 → 50。】
第三块石子滚到墙角,滚了两圈停住。
咔。
墙上裂开一道缝。缝不长,从中间那块砖往上,一直裂到门框。苏晚撑着门框站起来,往裂缝里看。
里头不是空的。里头塞着东西。
手伸进去,先摸到一块布,粗布。布里裹着一样硬的,方方正正。她把那东西掏出来。
是一把刀。
刀比清响局的短半寸,刃口不新,磨过很多回,磨得只剩一条薄薄的亮。刀柄上干干净净,没有火印。
清响局的刀都打火印。这把没有。
苏晚把刀放在脚边,又伸手进去。第二样是一只陶罐,比拳头大一圈,罐口封着黄泥。泥早干了,泥面上刻着两道浅痕,横着划的。
再往里,是几张纸。纸被压得很平,边角齐整,像从簿子上撕下来的。
手往里探到底,指尖碰到砖。墙洞不大,塞着三样东西,再没有别的了。她掏出来的工夫,楼道里有脚步上来了。
不止一个人。这一回踩得很急,一级一级往上冲着来。
“苏晚!”有人在门外喊她的名字。
苏晚把罐子和纸抱在怀里,站起来。她没应声。
隔壁的门被砸响了,砸了一下,又一下。接着是她这扇门。门板上被人拍了两下。“苏晚,开门。”
门板被人撞了一下。她那扇门是旧的,门闩细,用不上三下就能撞开。
门外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。“她不在。”
喊她名字的那个人回头看了安永年一眼。“你是谁。”
“清响局的。”安永年的声音在抖,抖得很厉害,可是人在门外站着,“她今天派了活,天没亮就出门了,我看着她下的楼。”
“让开。”那人把肩膀往门上送。
“你们要是信不过我,上楼去问窦队。”安永年说,“窦队的话你们总信。”
门板又被撞了一下。这一回撞得比刚才重,门闩跟着跳了半下,灰从门框上头落下来。苏晚听见外头有人撞到了墙,又听见鞋底蹭青砖的声音。
“里头有人。”外头那个声音说。
“我说了她不在。”安永年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。
“你让开。”那一头把话说得很短。
“我不让。”安永年的嗓子劈了一下,脚在青砖上没有挪。
安永年没有让开。
第一天进死人屋子的时候,他把整个身子都缩在门框外头,只留一个脑袋往里看。今天他把背贴在她这扇门上,两只手往后撑着门框,肩膀顶着,脚在青砖上蹬出了声。
苏晚在门里头站着,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。
低头看那只陶罐。
罐口上的黄泥是拿手指抹平的,抹得不匀,边上留着指印。她掰泥的时候,泥块整块掉下来,掉在手心里还是凉的。
啪。
一股气从罐子里涌出来。
不是铁腥味,也不是霉味。是她自己身上经常闻到的那股味。收尸人身上都有那股味,淡淡的,冷的,像穿了很多年的旧衣裳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罐子里出来。声音跟她的一模一样,只是更慢,更哑。“我是苏晚。”
门外的撞击声还在响。苏晚跪在墙根,把罐子捧到跟前。
“这一段我录了三回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录一回少一段。前两回录废了。”
罐子里有钟声。很远,很沉,一下,停很久,又一下。那声音不像是在罐子里,倒像隔着很多东西从底下传上来。
“你要是听见这一段,”那个声音说,“说明你在我这儿。”
苏晚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我数到四十,就停了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要是接着数,别信钟。”
罐子里的声音到这里断了。气散开,罐底朝上,什么也没剩。
门外又撞了一下,门闩裂了一道口。苏晚把罐子放下,把刀插进布包,把纸塞进怀里。她在墙根蹲着没站起来,把最后那句在心里过了两遍。
落在钟城十五天,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从哪儿来。窦平不知道、沈砚不知道、安永年更不知道。钟城的簿子上写着她的名字和籍贯,那都是原主的东西。
墙里这个人不一样。这个人在她来之前,就把话录好了,压在这面墙后头,等着有一个人把它刨开。
门外安永年又喊了她一声。苏晚把地上的三块石子捡起来,揣进袖子。石子还带着墙里的凉,贴着掌心,像三颗牙。
站起来,她这才去开门。开门之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。
墙上那道缝还在,缝里黑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

,还差

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