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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陆明棠 那辆车在她 ...

  •   那辆车在她前头横过来的时候,苏晚正把今天挣的钱又数了一遍。
      今天这趟活出得轻。城西一户人家,老人在自家院里过世,家里报了三天,等她们上门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。
      烧了两把纸,开了半扇窗,苏晚站在门口说了一句“门开着,走得了”,被子底下的人就松了。
      八百四。她把这笔钱折了两折,塞进怀里。
      活都是从清响局领的,主家姓什么从来不问。问了也白问,这一行的账只记人头,不记姓名。
      车是青布的车,比清响局门口那顶小轿阔得多,车辕上包着铜皮。两匹骡子腿细毛亮,站得比街上的人都稳。车往路当中一停,整条巷子的路就被堵死了。
      后头的人绕道走,绕的时候没一个敢抬头。
      车帘掀开,先下来一个仆妇。仆妇穿墨绿褂子,鬓边一丝不乱,站到车边把手垂着。再下来的才是那个年轻姑娘。
      姑娘穿一身浅青,袖口绣着云纹,鞋面干干净净,只鞋尖上沾了点街泥。她站定,先把苏晚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。
      “就是你。”姑娘说。
      苏晚把钱收进怀里。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      “没认错。”姑娘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她跟前,“夜里接私活,白天在清响局当工,独个儿住城南那栋旧楼,身上还带着刀。我打听了三天。”
      苏晚没动。“打听我做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想看看你。”姑娘把袖子往上提了提,像是要伸手,又收了回去,“能听见的人,我这辈子头一回见着别人。”
      这一句话落在苏晚耳朵里,比车辕上的铜皮还沉。
      “你听得见多久了。”姑娘问。
      苏晚想了一下。“半个月。”
      “半个月。”姑娘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像是在心里算数,“那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      苏晚把肩上的布包往上提了提。“知道什么。”
      “该知道的事。”姑娘往她跟前又挪了挪,“钟城里听得见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这些人要么死了,要么藏起来了,剩下的都在给人干活。”
      “姑娘。”仆妇在后头开口,“外头风大。”
      “风大你先回车上。”姑娘头也不回。
      仆妇把嘴闭上了。
      姑娘身上有股淡淡的香,冷香的,闻不出来是什么花。苏晚站得近,绕过那股香,听见了另一样东西。
      姑娘脖子上挂着一枚银锁。锁不大,比铜板大不了多少,锁面上刻着两个吉利字,用一根红绳系着,绳结磨得发亮。风从巷子里过,锁没晃。
      声音在锁里头。
      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念得很慢,像是在哄谁睡觉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。数到九,停一停,再从头数。那调子平,平得像有人在数一笔一辈子的账。
      苏晚听着那个数数声,后背上的汗慢慢下去了。响物的响是硬的,冷得像铁片。这一段不是,这一段稳,是有人把一段话慢慢说进物件里,再说一遍。
      “锁里头有东西。”苏晚说。
      姑娘的手一下攥住了那枚锁,攥得很紧,指节都白了。
      “你能听见。”她的手还按在锁上。
      “能。”苏晚应了这一声。
      巷子里静了几息。姑娘看着她,眼睛里那点张扬慢慢收了,换成别的东西。
      “我娘。”她把锁从领子里掏出来,托在手心上,“她数了十九年,数到哪儿都不肯停。”
      苏晚看着那枚锁。“数到什么时候停的。”
      “去年冬天。”姑娘把锁塞回领子里,“停的那天,我哥把她葬了。”
      留响的人已经走了,锁还在数。
      “你叫什么。”苏晚问。
      “陆明棠。”姑娘把这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苏晚往前跟了一步。“你哥是谁。”
      话没问完,巷子那头传来马蹄声。不止一匹。蹄子踏在石板桥上,脆得发空,很快。陆明棠抬头看了一眼,脸沉下来。
      “我哥来找我了。”她往车边退了一步,“也在找你。”
      苏晚看着她。“找我做什么。”
      “你身上那个数。”陆明棠说得很快,“钟塔的人昨天就把它报上去了,我哥是头一批知道的人。他这个人办事不绕弯,先抓人,再问话。”
      苏晚把脸转回来。“你怎么知道我的数。”
      “曹九。”陆明棠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,“后巷挂木牌的那个。我给他二十铢,他就把你这大半个月的事说了个遍。”
      苏晚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来了。夜榜的牌子挂在清响局后巷,抽三成的是曹九。这人嘴上有锁,锁看来是拿钱开的。
      “你哥叫什么。”苏晚问。
      “陆明琛。”姑娘说得又快又直。
      这个名字落地的时候,车帘已经晃起来。仆妇把帘子挑开,陆明棠一只脚踩上了车梯,又回过头来看她。
      “你要是能活到冬天,”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,“来找我。城北陆家,门房问陆明棠三个字,不用报出身。”
     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。“锁里的数,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。”
      上了车的姑娘掀着帘子往外看,想了想才开口,说得很轻,像是怕被街上的人听见。
      “钟城底下埋着东西。”姑娘说,“我娘数到停的那一年,就是底下那个东西响的那一年。”
      帘子放下来,车辕上的铜皮撞了一下。
      闷。
      骡子被赶起来,车顺着巷子往外走,走得又快又稳。巷口的人往两边让,让出一条道,谁也不看,谁也不敢看。
      苏晚站在原地。马蹄声从另一头切进来,绕过了那辆车,往东街去了。
      巷口那边还站着一个人。安永年缩在墙角,两只手抱着怀里的布包,脸白了一层。
      “那是陆家的车。”他等她走过来,才小声开口,“城北陆家。你怎么惹上他们的。”
      苏晚把布包往肩上挪了挪。“他们惹的我。”
      张了张嘴,安永年把包抱得更紧了些。他今天一直跟着她,隔着两条街跟着,跟到巷口看见那辆骡车,脚就钉在地上了。
     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南走。走到半路,安永年还是没忍住。
      “陆家那位姑娘,我听说过。”他压着声音,“上个月有人说,陆家的女儿疯了,天天往后巷跑,见着收尸的就去问一句话。”
      苏晚停下脚。“问什么。”
      “问人家听不听得见。”安永年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      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      这一趟她只说了几句话,该办的事一件没办,钱还是那些钱。越想越不对劲,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。
      上了楼,她照旧在门上系死结。系完没进屋,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。
      这些天里,她听过当铺的坛子响,听过柜台的簿子响,听过夜榜上那些木牌底下的价。认得的人也不算少。
      窦平把刀给过一个弄丢刀的人,当铺的后堂里有一口坛子会念她的名字,沈砚的耳钉在照不到日头的地方会亮。钟塔的簿子上,七年前就替她写好了档。
      这些人都各有各的算盘,谁都没打算告诉她这一局怎么下。
      今天巷口那个姑娘不一样。她把锁掏出来,摊在手心上给人看,只说了一句话。这种人不像是来算账的。
      苏晚把怀里的八百四掏出来,重新数了一遍,塞进木箱底下那件衣裳的夹层里。塞完她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条:往后要是真活到冬天,城北陆家那扇门,她得去敲一敲。
      夜里巷子里很静。铺子都关了,只有远处有人敲更,敲三下,停一停,再敲三下。
      苏晚躺在板床上,把那枚锁里的数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。她数到九的时候忽然停住。
      从一数到九,正是更夫的走法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陆明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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