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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2、送 女人来的时 ...

  •   女人来的时候,苏晚正在给周四梳头。
      周四的头发白得厉害,打结,梳不开。苏晚用指头一点一点拆,拆一段,梳一段。女人站在院门口,不敢进来,也不敢走。
      苏晚问她找谁。
      女人说找送人的。
      苏晚把梳子放下,说你进来。
      女人进来,站在梨树底下,手攥着衣角。她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补过两次,补丁的颜色不一样。
      她说她姓陈,住城北的酱坊后头。
      陈嫂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。她进门的时候低着头,眼睛看着自己的鞋,鞋上沾了泥,泥是干的,一路上掉了一些,在门槛前留下白印。
      苏晚问她送谁。
      陈嫂说她儿子。
      苏晚问什么时候死的。
      陈嫂说三年前。
      苏晚把梳子收进袖子,站起来。她说三年前的响,该散了。陈嫂说没有散。她说响还在屋里,每天夜里说话。苏晚问她说了什么。
      陈嫂低下头,说得很快,像怕自己改口。她说他说娘我冷。梨树底下静下来。周四把手放在膝上,没有动。苏晚问陈嫂,这三年她怎么办的。
      陈嫂说头一年她搬出去住,住到亲戚家,住了半年,受不了,搬回来。她说搬回来头一夜,响就说话了,说娘我冷。她说她坐在屋里听,听了一夜,天亮才睡。
      苏晚问这三年天天说吗。
      陈嫂说不是天天。她说响认时辰,夜里三更前后才说,说一遍,不说了。
      这三年她把屋里的东西都留着。床铺着,碗摆着,鞋在床边,鞋头朝里。她说她每天擦一遍,擦完了坐着,等三更。她说有时候响不说,她就坐着等到天亮,等到天亮反倒难受。
      苏晚问她想清楚了没有。
      陈嫂说想清楚了。
      苏晚说送走了,你就听不见他了。不光是听不见,是想不起来。她说你连他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。
      陈嫂说她带了画。
      她从怀里掏出纸,纸折了很多折,折痕发毛。展开来是画像,画得不好,眉眼是歪的,鼻子画大了。
      画像的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,边上还带着毛茬。画是用炭画的,炭色发灰,画的人下手很轻,怕画重了擦不掉。孩子的眉眼画歪了,鼻子画大了,可那张脸是活的。
      她说这是她儿子,叫阿良。
      苏晚看着画像,看了很久。
      她说这张画,送完以后你看它,也不认得。
      陈嫂说她知道。她说她问过三人,人人都跟她说了这个。她说她想过了。
      苏晚问她为什么还是送。
      陈嫂说她受不了。
     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。眼睛是干的,眼白上有血丝,像很久没有睡。她说话很快,句子短,一句接一句,像怕停下来就说不下去。手一直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
      她说她白天做事,做着做着就听见那句,夜里睡觉,睡着睡着就醒。她说她三年没有睡过整觉。她说她不是不想他,是想他想得活不下去。
      苏晚把画像折起来,还给她。
      她把画像接过去,又折了一遍,折得比原来还整齐。她把画像塞回怀里,塞在贴身的地方,按了按,像怕它掉出来。
      她说走。
      去城北要过两条街。街上的人比前几个月少,铺子关了一半,开着的铺子门口坐着人,人都不说话。有个卖炭的蹲在墙根,炭筐空着,他拿树枝在地上画,画的不知道是什么。
      城北的酱坊后头是一片矮房,房挨着房,巷子窄,两人都过不去。陈嫂在前头走,走到最里头一间,把门推开。
      屋里暗。窗上糊着纸,纸黄了,透不进光。
      屋里有味,是霉味混着陈年的酱味。墙角堆着坛子,坛口封着泥。桌上有一只碗,碗里有一层干了的粥。她把灯举起来照,光扫过墙,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印,是床边靠出来的。
      苏晚进门先站住。
      她听。
      屋里有响。很淡,压在墙里,压在床底下,压在一只空碗里。响不散,聚着,像水积在洼地。
      响的形状她看不见。她只觉出那团东西的位置,在墙和床之间,离地三尺,大小像一只抱起来的猫。它不动,也不散,像被什么钉在那儿。她伸手过去,手上的汗毛先立起来。
      她说他在这儿。
      陈嫂站在门口,不敢进。
      苏晚把灯点起来,放在桌上。灯焰很稳,没有倒。
      她走到床边坐下。
      床边坐了一会儿她才开口。她做这行不劝人,也不跟响说话。响听不懂,说话是给自己听的。她坐着,把手放在膝上,看着地上那道从窗纸透进来的光,光很淡,照不出影子。
      床是三年前的床,席子卷在床头,床板上有灰。她伸手在床板上抹过,抹出四道痕。
      她说阿良。
      屋里没有动。
      她再叫。
      墙里那团响动了。
      她说我是来送你的。
      响不动了。
      苏晚等着。
      等了很久,响开始说话。
      声音很轻,是孩子的声音,说得很慢,逐字往外挤。
      他说娘我冷。
      苏晚说我知道。
      她说你娘在门口。
      响停了一会儿。
      然后它又说了那句。
      苏晚把手伸出去,伸到那团响里头。响是凉的,凉得像水,凉气顺着手往上走,走到胳膊肘。
      她说阿良,跟我走。
      响在她的手里动。
      不是挣,是贴着。像一只手贴着她的手掌,贴得很紧,指头扣着她的指缝。
      那只手贴着她,贴着不动,也不松。她能摸出骨节,很小,指头很细,指甲有一点长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贴过人,贴的是她娘的手,贴的时候怕人走。
      苏晚坐着没有动。
      她做这一行六年,收过很多响。响不认人,响只是一段留下来的东西,像脱在墙上的皮。她收的时候不问,不劝,不送。
      这一回她坐着,坐了很久。
      她说你娘要活。
      响不动。
      她说你留在这儿,她活不了。
      响还是没有动。
      苏晚把手收回来。
      她把灯举起来,举到床前。
      灯焰往一边倒,倒得急。
      她说阿良,走了。
      灯焰缩成一点,颜色从黄变青。
      青火在灯芯上站着。
      响从墙里出来。
      不是猛地出来,是一点一点出来,像雾从水里起。出来的时候,屋里的温度掉了一截,桌上的碗自己响了。
      响出来的时候,灯焰先矮了,接着火苗往一边倒。青火里裹着东西,看得见一点影子,影子很小,缩成一团。她托着灯,手不敢动,怕动一下就把那团影子晃散。
      响进了灯。
      青火晃了晃,灭了。
      屋里黑了。
      苏晚坐着,没有点灯。
      她听见门外有人吸气。
      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。
      陈嫂站在门外,脸白,眼睛睁着,嘴唇在抖。
      她问好了没有。
      苏晚说好了。
      陈嫂往屋里看。
      屋里很静。窗纸上有光,光落在床板上,落在空碗上。陈嫂走进屋,站在床前。她看着床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问苏晚,这是谁的床。
      苏晚没有说话。
      陈嫂说这屋里怎么有床。她说她住在这儿,屋里没有床。
      苏晚看着她。
      陈嫂的脸松下来,眉毛松开,嘴角也松开。她转过身,看那面墙,看那个碗,看窗。
      她说这屋子空了很久了。
      陈嫂在屋里转了一圈,摸摸墙,摸摸桌子,像头一回进这间屋。她走到墙角,把坛子扶正,坛子里是空的,扶正了也没有用。她扶着坛子站了一会儿,然后松手。
      她说她一直想租出去,租不出去。
      苏晚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
      她问陈嫂,你方才在门外哭什么。
      陈嫂愣住。
      她抬手摸自己的脸。脸上有泪,泪还没有干。
      她说不知道。
      陈嫂说她站在门外,忽然就想哭,哭得停不住。
      苏晚没有说话。
      陈嫂把脸上的泪擦了,笑了,说自己这是怎么了。
      苏晚说风大。
      陈嫂说可不是,风大。
      苏晚走出门。
      走到巷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。
      陈嫂在屋里,把窗推开,拿布擦窗台。她擦得很起劲,擦完了,把布抖了抖,抖出灰。
      苏晚转身走了。
      她走回梨树林,天已经黑了。周四在院里等她,问她吃了没有。
      苏晚说没有。
      周四把粥端上来,问她今天顺不顺。苏晚说顺。周四说顺就好。
      周四去热粥。
      苏晚坐在桌前,把册子摊开。
      她翻到后头,找空白页。
      她拿起炭,想写。
      今天送了孩子,孩子的声音,那句娘我冷,她都记得。她记得陈嫂的脸,记得那张画得不好的画像。
      名字想不起来。
      炭在纸上停着。
      她坐了一会儿,把炭放下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,陈嫂给过她画像。
      画像从袖子里掏出来。纸折过很多折,折痕发毛。她展开,就着灯看。
      画上是孩子,眉眼歪的,鼻子画大了。
      她不认得这孩子。
      她看着画像,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在纸上写了字。
      阿良。
      她不知道这两字是从哪儿来的。她写完了,看着这两字,觉得陌生,又觉得熟。
      她把画像夹在册子里,合上。
      面板亮了。
      【进度:两份。】
      她看着那两字。
      她想起话,是别人跟她说的,还是她自己想的,她分不清。
      那句话是,送走人,要两人忘。
      一个是求她送的人。
      一个是她。
      她坐在桌前,把灯芯挑低。灯焰小了,屋里暗下来,纸上的字看不清。她没有再看,把册子推到一边。册子摊着,那一页朝上,两个陌生的字朝上,像不认得的人躺在纸上。
      她把灯吹了,躺下。
      躺下以后她没有睡。她听见外头有风,风穿过梨树,叶子响。她想起孩子贴在她手心里的样子。那孩子最后是松了手的,她想。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脸朝墙。
      那一夜她睡得沉。梦里没有孩子,也没有声音,只有一片白,白得干净。她醒的时候天亮了,鸡在叫,周四在院里扫地,扫帚扫在石板上。她躺着听了一会儿,起身穿鞋。
      墙是凉的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42章 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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