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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1、开工 四十九人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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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九人住进了梨树林的土屋。
土屋原是分号的仓,空了半年,屋顶漏,墙根潮。安永年带人上房补瓦,补了两天。
补完的屋顶还是漏,只是漏得少了。老婆子带着女人们扫屋,扫出半筐烂谷子,谷子里有老鼠屎,她们把谷子倒了,把地扫了三遍。
孩子不说话,跟着人走,走到哪儿跟到哪儿。安永年给他饼,他接了,不吃,攥着。
苏晚在梨树底下坐着,看他们忙。
她坐了很久。
天黑了,人散了,各回各屋。她还在树下坐着。安永年出来叫她,叫了,她才站起来。
那天夜里,系统的面板亮了。
面板浮在她眼前,很淡,字是逐字出来的。
【主线:送走此界所有的响。】
【进度:零。】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她问系统,怎么送。
面板没有答。
她又开口,问一具算一份,还是全城算一份。
面板还是没有答。
她把灯点起来,放在桌上,看着灯。
她想起原主。原主在录栏里留了四十多年的声音,最后被她扔了。她想起钟里念名字的声音,名字带号,念到零一二没有人应。她想起灰线外头的暖,想起回孔底下那块肉。
这一夜她没有躺下。
她坐在黑暗里,把灯放在膝上,没有点。灯罩是凉的,凉气透过裤子渗到腿上。她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具还没有人来的尸首。
天亮的时候,她吹了灯,出门。
城东的柳树巷有人死了。
死的是老头,姓周,七十三,独住。邻居早上闻见味,推门进去,人已经在床上了,脸朝墙。邻居不敢动,跑到南边来找她。
苏晚跟着去了。
屋里很小,床,桌,灶在门口。桌上搁着半碗粥,粥上结了皮。她进门前先站着听,屋里没有响。老头死得干净,响还没有散出来,压在尸身上,像霜。
邻居站在门外,问她要不要帮忙。
苏晚说不用。
她把门关上。
她把灯放在桌上,把灯罩摘了,把灯芯挑到最小。
然后她走到床边。
她伸手,把老头的脸扳过来。
老头的眼睛睁着。
她说周伯,我送你。
她说完这句,屋里起了一阵风。风不大,从床底下起来,把桌上的粥皮吹皱了。
手里那盏灯举到老头脸前。灯焰往一边倒,倒得很急,像有人在另一边吸气。她把灯放低,放到老头嘴边。灯焰缩了,缩成豆大的一点,颜色从黄变青。
那点青火在灯芯上站着。
青火在灯芯上站了一会儿,忽然灭了。
屋里黑了。
她站着没有动。黑里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过去,很轻,过去的时候带起她耳边的头发。
她数着呼吸。
数到七,她重新把灯点起来。灯点着了,焰是黄的,很稳。床上的人还是那人,脸朝墙,眼睛闭上了。她伸手把老头的眼皮按了按,按平。
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做事。
她把窗户推开,把被褥卷起来,把床板掀了。她把屋里的水倒了,把碗洗了,把灶里的灰掏出来,装在簸箕里。她做得很慢,逐样做,做完抹汗。
日头到晌午的时候,邻居在外头敲门,问好了没有。
苏晚说好了。
邻居推门进来,先看床。床上空了。
邻居问她人呢。
苏晚说送走了。
邻居问送到哪儿。苏晚说送到该去的地方。邻居不懂,也没有再问。他掏钱,掏出铜钱,数了数,放在桌上。苏晚把钱收了一半。
她说抬人要用车,车要钱,剩下的不要。
邻居说多谢。
苏晚说不用谢。
她推着车,把老头送到城外的义地。义地在城南,是一片坡,坡上都是土包,土包上没有碑。她挖坑,挖到日头偏西,把老头放进去,填土,把土踩实。
她没有立碑。
土包前的土是新填的,她站了一会儿。
名字她想了很久,想不起来。
姓周,七十三,半碗粥,眼睛睁着,这些都记得,唯独名字想不起来。
土包前头她站了很久,还是想不起来。
锹扛上肩,路她认得,往回走。
回到住处,她翻出一本旧册子。册子是收尸用的,前头记着日子和地址,后头空着。她翻到后头,拿了炭,写下今天的日子。
她想写名字,写不出来。她坐着,炭在手里,手在纸上停着。她想起邻居叫过。邻居叫的是周伯。周伯不是名字。她把炭放下。
她坐着,看着那页纸。
纸上有日子,没有名字。
她忽然想起事。
她想起老头床边有一双鞋,鞋头朝着床,鞋底磨得很薄。她当时想,这鞋穿了十年。这念头她记得很清楚。
鞋记得,名字记不得。
册子合上,放在枕边。
第二天她去柳树巷还簸箕。
邻居开门,看见她,愣住。
邻居问她是谁。
苏晚说昨天来过的。
邻居说昨天没有人来过。
苏晚说死人的事。邻居的脸白了。他说他家没有人死。他说他爹在屋里睡觉。苏晚往屋里看。床上躺着人,脸朝墙,呼吸很轻,被子一起一伏。
她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邻居问她到底找谁。
苏晚说找错了。
她转身走了。
走到巷口,她站住,回头看那扇门。门关着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她想起册子上的日子。她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,翻开看。
日子在,名字还是没有。
她站在那里,日头照着她的背。
她明白了。
送走不是超度。超度是把人送到好地方,送走是把这个人在世上留下的痕迹擦干净。痕迹在人心里,擦一遍,人心里就空一块。她擦了这一块,空的是自己。
她想起南塘那些落响的巷子,落完响,巷子干净,干净得连虫都不叫。她当时当响是烂,烂切掉了就好。这会儿她知道了,切掉的地方不长肉,只留疤。
送走一具,世上就少人记得他。她记得,是因为她是送的人。可送完了,她也要忘。
她忘的是名字。她记得鞋,记得粥,记得眼睛,记不得名字。她站在巷口,把册子翻到首页。首页上是她自己的字,写着:收尸,先记门牌,再记人。
她把册子合上,塞回怀里。
路她认得,往回走。
走到梨树林,老婆子在门口晒草。老婆子见她回来,问她吃饭没有。
苏晚说没有。
老婆子说锅里有。
粮不够。梨树林原先的存粮是分号的,分号封了,粮也被封了。安永年去粮仓领。
管仓的翻了册子,说没有号不发。安永年说人是活人。管仓的说活人也有号。安永年回来,把空袋子扔在地上。
苏晚拿着册子去了一趟粮仓。
管仓的是胖子,坐在柜后头打算盘。她把册子放在柜上,翻开,指着周四的名字。
管仓的看了,说这不算号。
苏晚问什么算号。管仓的说钟塔的册子上有的算号。他说他这里只认那本。苏晚说那本烧了。管仓的说烧了他管不着。他把册子推回来。
苏晚把册子收了,转身走了。
她去了城西的黑市。黑市的粮贵,一斗要三斗的价。她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,买了半袋粗米,扛回梨树林。
安永年接过米,问她哪儿来的。
苏晚说买的。
钱哪儿来的,安永年问。
攒的,苏晚说。安永年没有再问,把米倒进缸里,缸底刚盖住。苏晚坐下吃。她吃的是稀粥,粥里有咸菜。她吃得很慢,吃完把碗舔干净。
老婆子坐在对面看她。
老婆子问她,送人是什么滋味。苏晚说像把手伸进冷水里。老婆子说冷水不难受。苏晚说冷水不难受,难受的是手抽出来以后。
老婆子没有说话。她把手伸过来,拍了拍苏晚的手背。苏晚低头看那只手。手背上都是斑,皮很松,指节很大。她忽然问老婆子,你叫什么。
老婆子说她没有名字。
苏晚说人都有名字。
老婆子说有名字的时候有,进了库就没有了。她说她在库里叫一四七,出了库就没有叫法。
苏晚说那我给你起名。
老婆子笑了,说起了也没有人叫。
苏晚说有人叫。
老婆子问她叫什么叫。
苏晚想了想,说叫周四。
老婆子说为什么是周四。
苏晚说进城那天是周四。
老婆子把周四念了两遍。
她说好。
夜里苏晚坐在桌前,把册子摊开。
她在次页写:周四,零号库出来,无号。
写完她看着那行字。
她想,本子上的人,她总会逐个忘掉。可她可以先写下来,写下来,本子记得。
她把炭放下。
面板又亮了。
【进度:一份。】
她看着那行字。
一份。
这一界有多少响,她不知道。钟塔的账上记着,一本一本,堆在库里。她见过一册,一册就是上千。
她把灯吹了。
黑里她坐着,没有躺下。
她想,一份一份送,送到什么时候。
第二天她又送了一具。第三天送了两具。她把日子记在册子上,名字记得住的就写,记不住的就画一道。册子后头画满了道,道压着道,数不清。
到第七天,她翻册子,认不出自己写的字。不是不识字,是那些字指的人,她谁也想不起来。
她想,送到她忘了自己叫什么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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