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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4、递话 苏晚把钟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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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把钟塔的信看了三天,没有回。第四天,拾遗会的人来了。
来的是老纪。老纪原先在渡口剥鱼,后来在拾遗会里管着一摞名册,手上有股洗不掉的腥味。他挑着一担柴进门,柴底下压着一只油纸包。
茶摊的老板娘端了一碗水过来,摆在老纪手边。老纪没喝,先把柴卸下来,一根一根码在墙根,码得很整齐,然后从最底下抽出那包东西,推到苏晚面前。
苏晚问里面是什么。
老纪说不是给你的,是给你看的。
油纸拆开,里头是一册纸。纸旧,边上毛了,用麻线订着。翻开,一页一页都是人名,名字后面缀着地名,有的后头还画了圈,有的画了叉,有的什么也没画。
苏晚的手指停在画圈的那一列上。
老纪说画圈的是收了,画叉的是没来得及收,空白的,是连人都找不着了。
苏晚问有多少空白。
老纪说这一册的,六成往上。白沙镇那一册,全空着。
苏晚没说话。
她翻到后面。后头那五页的字比前头潦草,写的人手上大概在抖。有一处名字写了一半,笔尖划出去,把后面两行都划破了。旁边有人用小字添了一句:天亮前响物进屋,人没了。
苏晚把那册子凑到光底下看。棉纸吃墨吃得深,字都吃进纸里。她翻到第三页,拿指甲在纸边上轻轻刮了一下,刮下来一小撮灰白的絮。絮底下露出一层薄薄的边口。
她换了一页刮。一样。
整本册子都是两层纸裱起来的。外头这一层是新纸,底下那一层旧。
苏晚问老纪,这册子装过几回。
老纪说这册子会里传了三回。头一回是粗纸,后来纸价涨了,换了一回,再后来会里凑钱又裱了一回。
苏晚问换纸的时候,原先的名字怎么办。
老纪说抄一遍。
抄一遍这三个字说得很轻。苏晚明白了。抄一遍,错一笔就错一辈子。抄的人要是抄到一半死了,那一半就没了。
她把册子合上,问这些册子为什么拿来给她看。
老纪把柴刀从腰后解下来,刀背朝上搁在膝上,慢慢磨。磨了两下,他才开口。
他说拾遗会现在认的人少了。认的人少,做这件事的人就少。会里原先有两名会写字的,去年冬天没了,今年春天又走了一个,剩下的都干别的去了。
苏晚说你们的册子拿给我看,是要我做什么。
老纪说会里想给她一个位置。
他说这话说得慢,像是不想让这句话太快落地。
会里管着三条线。海阳一条,柳浦一条,南塘南边那片滩上一条。三条线上原先各有一名记事的。记事的做的是同一件事。钟塔不收的,会里收。钟塔不记的,会里记。
苏晚问记了做什么。
老纪说记了,人就不算没来过。
风把墙根那摞柴吹得晃了一下。苏晚伸手扶住最上头那根,扶稳了才放开。
钟塔给她的那封信,她还没回。
老纪说钟塔的信不着急,钟塔的信里没有名字,只有价钱。
他把册子往她那边又推过去。会里给的不是价钱,是名字。
她说这是要我入会。
老纪说不是入会,是站到活人这一边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往那张钟塔的信扫了一下。信还在她怀里,没拿出来,可他显然知道那封信在。
苏晚问怎么知道钟塔来信了。
老纪说钟塔的南塘分号这四日多了三名人手,专管发照的。分号从前的规矩,发照一年不发一封,今年半旬之内发出去七封。
苏晚问他怎么知道是七封。
老纪笑了一下,说会里也有人在南塘分号门口坐着。
墙根的柴码得齐齐的,码到最后多出来一根,他顺手拿起来,掂了掂,扔回柴担里,说这根太细,烧不着。
苏晚把册子拿起来,翻开中间一页,看了一会儿。
有一件事要先问清楚。
老纪说你说。
苏晚说会里收钟塔不收的,钟塔知道不知道。
老纪说不单是知道。钟塔分号库里那摞纸,多是从会里出去的。
苏晚的手指按在纸边上,按出了一道白痕。她问这册子上的名字,会里给多少人看过。
老纪说除了会里的活人,没给外人看过。
苏晚说我要问的不是这个。我说的是,会里把这册子给我看了,会里是不是已经把我的名字当成会里的名字在用。
老纪磨刀的手停了。
停了一会儿,他把这话往回递了一层,说这句话他不敢替会里答,只敢替自己答。他自己的答案是:是。
苏晚把册子推回去。她说那位子我不能答应。
老纪没有立刻站起来,也没有把册子收回去。他坐着,说出一条理由,说得不像求人。
会里那三条线现在剩不下三条。海阳那条今年断过一次,断过二十多天。那二十多天里,海阳城西死了三十人往上,收掉的不及一半。会里后来补上去,补的时候已经晚了。
苏晚说我知道晚了。
老纪说你知道晚了,可你还是不答应。
苏晚说不答应的是那位子。位置坐上去,会里要我按会里的规矩收。你们会里也有不收的,对不对。
老纪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有一个不收的。
钟塔的人他不收。穿着钟塔衣裳的、盖着钟塔印的、拿着钟塔照的,会里一概不碰。规矩是这么写的:钟塔自己不去收的死人,会里也不收。
苏晚问为什么。
老纪把这话往回递了一层。会里说的是,钟塔的人自己会来。
苏晚把册子又拿回来,这回没翻,只是端着。
我不进会里。这两条线的事我可以替你们做。钟塔报得上的,我照钟塔的规矩收。报不上的,我按你们的写法记,记完了把纸交回会里。
老纪问那她要什么。
苏晚说三件事。
炭从老纪怀里摸出来,在手背上蹭了一下,等着。
苏晚说头一件,海阳断掉那条线上的空白册子,她要。第二件,会里那条不收钟塔人的规矩,改。第三件,往后会里在南塘分号门口坐着的人,看见什么,也让她知道一份。
老纪把炭捏在手里,没有在纸上落字。
第二件太重了。这句话他答不了。
苏晚说答不了就先放着。
炭收回去,人站起来,那摞柴重新挑起。挑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有一句话他可以留下来。会里现在有两个人在南塘。一个在库房抄纸,一名在分号门口坐着。抄纸的姓章。坐着的姓什么,他不知道,会里不告诉他。
苏晚问为什么告诉他。
老纪说因为坐着的那个,上个月记过她一次。
门帘落下来。柴担子磕在门框上,磕了一下。
老纪走出两步,又回来了。他把柴担子搁在墙边,蹲下去,把脚上那双鞋脱了一只。
鞋底是双层的,夹层里塞着东西。他抽出两张折好的纸,很短,不到巴掌长,递给她。
那两张纸是从会里那本册子上撕下来的。撕的是抄废了的页,有名字,名字后头画了叉。
苏晚问撕它做什么。
老纪说架子底下压着的那一批纸,会里最近要发下去。发下去先给会首过一遍,过完了再拆开发。他说他管着这一摞,多抽两张没人看得出。
苏晚问为什么给我。
老纪说往后你接了那两条线,你得先知道会里是怎么写的。
会里的写法比钟塔的不一样。钟塔写的是一笔账,会里写的是人。同样是叉,钟塔那记叉是没收到钱,会里这记叉是没收到人。
苏晚把那两张对着灯看。果然,叉的下头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写的是日子和地点。有一处写的是"夜半,河口,人未至"。
她把纸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老纪穿鞋的时候,一只手扶着墙。苏晚看见他扶墙的那只手上,虎口到腕子有一道旧伤,伤得很深,是刀口,不是绳子勒的。
苏晚问那伤是怎么来的。
老纪把鞋穿好,站起来,说不小心。
苏晚说剥鱼剥不出这样的口子。
老纪拍了两下裤子上的土,把这句话跳过去了。他挑起柴担子,走到门口才回过头来。
会里的事他说不了太多。他只留一句:会里那条规矩,不是会首一个人定的。
门帘落下来。柴担子磕在门框上,磕了一下。
夜里有风。苏晚把那册空白对着灯看。空白页上有水印,压得不深,得偏着看才看得出来。是个字,半个。上半个已经磨平了,剩下底下那半截,一横一竖。
和她自己那册子末尾那个"花押"一样。
也是两笔。
她把会里给的那两张撕页并排摆在这本空白册子旁边,摆成一行。摆完了退开一步看,看不太出什么,就是旧白配旧白。
她把散页收进响房,锁上。钥匙挂在脖子上,线绳勒进衣领。
躺下之前,她又把钥匙摸了摸,确认它在。
这一夜外头起了雾。雾从塘那边漫过来,漫到窗纸上,把窗纸洇得发潮。她躺着没睡,听见雾里有人走动,走得慢,走一段停一段。走到她门口那一段,脚步停得比别处久。
她没有起来开门。脚步声后来自己走了,走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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