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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2、驳不倒 那一夜苏晚 ...

  •   那一夜苏晚没有睡。
      她在村口找间空屋,把褡子垫在身下坐着。陆明棠和安永年在对面,火生得小,火苗贴着地皮,怕被人看见。
      安永年先躺下了,睡得不实,翻了两次身。陆明棠没睡,一直往南看祠堂那边,看了很久,忽然说起白天来的那位,她想起来了。
      苏晚问想起什么。陆明棠说是钟城的事。她小时候在钟城住过三年,住城西头,隔壁住着一户人家,男人在钟楼上做事,天天拎着钥匙串进出。见过的就是那串钥匙。
      那人做什么的,苏晚问。
      陆明棠摇头,说家里人不许她问,只说那户人后来搬走了,搬得很急,一夜之间就没了。
      话到这里就断了。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祠堂那边有了动静,门锁响了一下。苏晚站起来,走到巷口。
      闻岐从祠堂里出来,随手带上门。他手里提着灯,灯里的油快尽了,人走到井边,打了瓢水洗手。
      洗手洗得很久,从指头洗到手背,搓过来又搓过去。
      洗完,水泼在墙根,瓢搁回去。抬头的时候,他看见苏晚。隔着半条巷子,谁都没有过去。
      天亮了,村里人陆续出来。他们走到祠堂门口站着,谁也不说话,有人往里看,看一眼就扭过头。
      一个老婆子挤到前头,扒着门缝往里瞧,瞧完了,坐在地上哭,哭的声音不大,断断续续。
      那个男人也来了,站在门边上,不往里看。他手上有土,是昨晚在石板上跪出来的。
      锁开了。
      门开了,屋里的人还坐着。老的小的,抱孩子的女人,谁都没有动,也没少。
      村里人挤到门口。
      闻岐站在门里,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出来,喊名字。
      没人应。
      喊过两回,报名字,这回有人应了,一户一户报上来。报了名的,家里人进去把人抬出来,抬回自家屋里。
      那个男人的媳妇排在第几,苏晚没数清。她只看见男人抱着女人从面前走过去,走得很快,头也不回。
      抬完了,祠堂空了。闻岐进去,把地上的席子卷起来抱出来,搁在墙角。人再出来的时候,祠堂里已经空了,门锁上。
      村里人围过来。不是围,是站成一片,隔着一丈的距离,看着闻岐。老头里头站出来一位,问他昨天放进来的那些人呢。
      闻岐说抬出来了。
      老头又问人呢。
      闻岐说回家养着。
      老头问养好了吗。
      闻岐没答。老头说他认得送进去的那些人,都是沾上了的,沾上了还能回家养,养什么。闻岐还是没答,老头就让他说句话,当着全村的面说。
      闻岐看了那老头一会儿。
      他说昨天放进来的那些,他不该留。昨天想着,报了名的,报得上的,能留就留。可今天早上看过去,里头已经有不对的了,他看出来了。
      老头追问是哪一个。
      闻岐报出名字,是抱孩子的那位。
      苏晚听着,手往褡子上按。第三格动了。昨天夜里没睡的时候,第三格就动过,当时没管,也没打开看,只当是自己心里不静。
      眼下第三格动得很清楚,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里头敲门。
      她从褡子的夹层里抽出第三格。那是一小块布,布上拿血写着字,笔画只有两笔,一横一竖,写得歪,是她收过的响里最放不下的。
      收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字是什么意思,眼下也不知道。布攥在手里。
      那边闻岐还在说。
      他说抱孩子的那女人,他昨天夜里想了很久,想出路数。让她回去是一条,回去了明天就变,村里人都得跟着沾。
      把她留下也是一条,他看着,等她到点。眼下就把人带走,带到镇外一处僻静地方,也算一条。
      老头问他选了哪条。
      闻岐说还没选。
      老头说这有什么可选的。
      闻岐说这几条路都有对的地方,也都有错的地方。
      苏晚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人圈外头站住。
      她问那为什么不挑错得最少的走。
      闻岐转过来看她。
      他没有马上答。他先看她的眼睛,看了半晌,看她是不是真的在问,还是只想占一句话。
      看完了,人才开口。
      他说错得最少的,是第二条。
      苏晚问那为什么不动手。
      闻岐说第二条要人看一夜,看着活生生的小孩,到天亮。
      苏晚说那就看。
      闻岐说他看过。
      他说以前看过一回,那是他头一回接这活的时候,看的是十二三岁的孩子。看了两夜,天亮了,孩子还在喘。他没能忍心,又多看了半天。半天之后,孩子变了。
      老头在边上插话,说变了就变了,跟闻先生有什么关系。闻岐说跟他没关系,补上后半句,说可那半天是他多看的。
      苏晚站在那儿,说不出话来。
      她本来预备了一肚子话。她想说人命关天,想说多看半天有什么不对,想说照规矩办事就不算错。这些话到了嘴边,一句都接不上,像被什么堵着。
      因为闻岐没有说规矩要紧。他说的是他错了,错在看多了半天。这错他认得干净,没有推给规矩,也没有推给别人。
      今天要驳的人,自己先认了错。
      她驳不倒。
      头低下去,手里那块布还在。
      布上写着字,一横一竖。
      她忽然想起抱着孩子的女人。孩子在怀里睡得很匀,脸上没有伤。
      她说那孩子还活着,说出口了。闻岐听见了,转过头来。
      闻岐说活着。
      他说活着这两个字,他听得多了。白沙镇的人活着的时候,他已经走了。走的时候,他们还在喘气,他走开半天,再回头,就成了响物。
      他说活着不是一劳永逸的事。今天活着,明天不一定。他能做的,是别让今天的活着,变成明天的祸。
      老头说这话听着有理,可就是把人当牲口算。
      闻岐说是当牲口算,他没有反驳。
      苏晚看着闻岐,看着那老头,看着周围的人。这些人昨天把人送进祠堂,今天把人抬回家,抬回去的人明天会变成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      这不是收响,是别的什么,她想说。
      可她说不出来,因为找不出合适的字眼,能盖住今天早上发生的所有事。
      村里人散了。人散之后,苏晚走到祠堂门口。
      祠堂的门锁着。耳朵贴在门上,里头很静,静得像空锅,什么声也没有。她退开,低头看手里的布,看那字,一横一竖,笔画陷在布里。
      看很久,忽然翻开褡子,把通册子也拿出来。通册子的末尾画着符号,和布上的字一样。她一直当那是册子上随手画的花押。
      今天看出来了,那不是花押,那是字。
      苏晚收起布,走回村口,叫陆明棠和安永年收拾东西。三人往村外走。走到村口,她回头看了眼祠堂,门口没有人,锁还挂着。
      又走出一段路,她站住,转过身,走回祠堂。
      她用自己褡子里的一格空录栏,把祠堂门上那把新锁底下的响收进了格子。
      是昨天夜里那一次,很小,几乎散了。
      她说不出为什么收,只觉得那把锁底下有东西,不收拾干净,里头的人后天就出不来。收完了,回身往村外走。
      陆明棠在村口等着,问她回去做什么。苏晚说没什么,她也就没再问。
      走出去半里,苏晚把纸摸出来。纸上零五还在,底下的防字还在。她想起通册子末尾的字,想起布上的字,那形状在心里合上了,对上了。
      她把纸折起来,塞回怀里。今天她懂了一件事:闻岐说的那些话,一句都驳不倒。这人做事不留错处,唯一能挑的,是他自己交出来的那一点。
      她驳不倒他,但她记住了一件事,记住了他看多了半天的孩子。
      这算什么,她不知道。
      这大概就是她自己的一格录栏。收进去,就出不来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2章 驳不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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