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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1、拦 炸过之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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炸过之后,白沙镇那块地方空了很久。
他们在山坳里又待了一天。第二天午后,雾重新漫起来,贴着地皮,一直漫到山坳底下,跟炸之前一样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安永年收拾褡子的时候,从里头摸出半块饼。饼硬了,他掰开,分了一半给苏晚。
陆明棠站在坡上,一直往南看。她说走吧。
一行三人绕开白沙镇,往西南去。
走了两天,路上开始有村子。
头一个村子有人,不多,屋顶冒着烟。苏晚进村讨水,村里人看她背着褡子,问她是不是收响的。苏晚说是,那人说村里没有要收的。苏晚说知道,讨口水就走。
那人给了水,又指了指西边,说前头那村子,前些天出了事。
苏晚问什么事。
那人说不清楚,只听说是钟塔的人去过。
第二天中午,他们走到那个村子。
村子比头一个村子大,屋子排得齐,巷子是石板铺的,铺得平整,看得出是个过得不差的地方。
可村里没人。
屋门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,关着的门上贴着封条。封条是新的,纸还白,边角没卷,浆糊也是新的,没干透。巷子里静,脚踩在石板上,声音传得远,传出去又弹回来。
苏晚往里走,走到村当中的祠堂前。
祠堂门口坐着人。
那人靠门框坐着,腿上搭着一件旧棉衣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他看着不像是死了,因为眼睛睁着,是清的,还跟着苏晚的脚步转。
苏晚站住了。
那人她认得,井台上、雾边,两次见过。灰布短衣,肩上那串钥匙还在。
闻岐也看见了她,没有动,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「你来晚了。」
苏晚问他什么意思。
他说这村子的响,昨天收完了。
苏晚问谁收的。他说我收的。
苏晚看着祠堂。祠堂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。
她走过去,推开门。
祠堂里坐着人。
满满一屋子,有老的,有小的,有抱着孩子的女人。他们坐着,不动,也不出声。屋子里有一股味道,是睡着了的人身上的味道,又重又闷。
她在门口数了数,数不清。
她回头看闻岐,问他做了什么。
闻岐说收响。
苏晚说这不是收响,这是把人关起来。
闻岐说他们快了。
苏晚走进祠堂。
她蹲下去看排在头里的。那是个老头,胡子花白,坐得端正,手叠在膝盖上。伸手去探鼻息,鼻息弱,弱得几乎摸不到,可还有。
旁边靠着抱孩子的女人。孩子在她怀里睡着,脸上没有伤,呼吸也匀。
苏晚站起来,走到祠堂门口。
她说这些人还活着。
闻岐说快了。
苏晚说活着就是活着。
闻岐从门框上直起身,站到祠堂门口。他往里头看了一眼,转回来。
他说你看过白沙镇。
苏晚说看过。
他说白沙镇里头也有活着的人,昨天你也看着他们活着。看着的时候,他们还算人,等你走开,他们就开始烂,烂到骨头里,烂成一团会走的东西。
说到这儿,他停了一下,说你昨天救不了他们,今天也救不了这些人。
苏晚说那不一样。
闻岐问哪里不一样。
苏晚说白沙镇的人已经落了响,这些人没有。
闻岐说落了响跟没落响,中间就隔一层纸。
村里有人出来了。
有个男人,四十来岁,从巷子那头走来,走到祠堂门口,看见苏晚,愣住。
他问苏晚是干什么的。
苏晚说收响的。
那人眼睛亮了一下。他说那正好,你把她带走吧。
苏晚问带走谁。
那人说他媳妇前些天沾上了,落了一半。钟塔来的人说收一半要收全的钱,他没那么多钱。闻先生就把人接进去了,说不要钱。
他说到这儿,声音低下去。他说只要她能好,怎么都行。
苏晚看着他。
苏晚说闻先生不是给你媳妇治病。
那人问什么意思。
苏晚说他要一次收干净。
那人的脸白了。
他往祠堂里看了一眼,忽然冲进去。苏晚跟着进去。
男人在人群里找,找到了他媳妇,把人抱起来往外拖。
女人软着,拖到门口,男人把她搁在门外的石板上。女人躺在那儿,胸口起伏,一下一下,很慢。
闻岐站在门口,没有拦。
闻岐只是看着男人。
闻岐说你想清楚。
男人问清楚什么。
闻岐说钟塔给这村子上的牌是白牌。白牌的意思,是一年之内,这村里不能再出落响。出了一次,全村的地要退回去,房子要拆,人得迁。
男人抱着女人的手紧了紧。
他说你要救她,可以。我把她留在这儿,明天早上她要是还有气,你把她抬回去,你自己养。钟塔再来查,你说是你一户的事,跟村子无关。
他又补了一句,查出来,你一家抵全村的账,让他自己想。
男人抱着女人,跪在石板上,头低下去。
苏晚站在那儿,手攥着绳头。
她想说话。
她想说这些人还能救,想说钟塔的牌不能这么算,想说人的命不该和一块地、一间房子放在一杆秤上称。这些话堵在胸口,堵成一团。
可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来。
因为闻岐刚才说的,一句都不假。白沙镇是真的,钟塔的白牌是真的,村子退了地要拆房要迁人也是真的。她要是让这男人把人抬回去,明天钟塔来人,村里几十户人的屋子就没了。
她救一条命,赔一村人。
绳头松开了。
闻岐看着她。「你想明白了。」
苏晚说我没想明白。
闻岐说那你为什么不拦。
苏晚说拦了,这一村人就没了。
闻岐点了头,没再说别的。
闻岐走过去,蹲在男人身边。
他说把她抬进来吧,我给她送一程,不难受。
男人抬起头,脸上都是水。他抱着女人,站起来,慢慢走回祠堂,把女人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放好了,他退出来,退到门口,一屁股坐在石板上,两只手抱着头。
苏晚站在祠堂外头,看了很久。
天黑了。
闻岐点了灯,把祠堂的门关上,上了锁。锁是新锁,亮得晃眼,钥匙串在他手上。他挑出一把,插进去,拧到底,锁上,把钥匙挂回麻绳上。
他转过身,看见苏晚还在。
他说你要进去看,明天早上再来。
苏晚说我不看。
闻岐说那你就走。
苏晚没有走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把新锁。锁是亮的,映着灯火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她回头。
苏晚问这村里有没有报不上的。
闻岐说没有,这村子的都报得上。
苏晚说那你为什么收得比谁都干净。
他说出这一句的时候没有抬头,因为报得上的,才更该有人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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