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异世当收尸人》望山楠

110、一次炸干净 第二天早上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雾退到了镇子外头。
　　苏晚醒的时候，山坳里的火只剩一堆白灰。往南看，昨夜里那片贴着地皮的雾不见了，白沙镇露出轮廓，屋顶一重压着一重，灰扑扑的，没有炊烟。
　　安永年蹲在灰堆边上，用手指拨着没烧透的炭。抬头看她，没说别的。
　　褡子背上，苏晚往南走。
　　走到半路，路上有人。
　　不是往北逃的，是往南去的。来的人走得不快，肩上背着麻袋，袋子里鼓鼓囊囊，看着像是装了粮食。他们绕过苏晚，径直朝镇子的方向走，走得很熟，路都不看。
　　苏晚拦住走在头里的人，问他这是干什么。
　　那人四十来岁，脸黑，笑了一下。「来发货。」
　　苏晚问发什么货。
　　「镇上的东西，人来收，收得便宜。」那人说。
　　苏晚问他不知道镇子在落响。
　　那人说知道。落响的镇子，人走不动，东西还在，进去搬就是，趁雾没散出来，还不算沾上。说完就不理她了，绕过她往前走。
　　苏晚站在原地看他们。人进了镇子，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　　再往南走半里，路边停着一辆车。
　　车是板车，上头盖着草席，席子底下压着东西，露出来一截木头，像是箱角。车边站着人，手里都拿着家伙，有锄头，有扁担，有个年轻的，二十出头，眉眼很硬。
　　走近了，苏晚闻见一股味道。
　　味道不重，可鼻子一抽，人就顿住了。那味道她认得，在钟城的库房里闻过，在司钟署的后院里闻过，是油的味道，掺着一股硝，两样混在一起，冲得人发晕。
　　年轻人手里提着铁桶，桶口用布塞着。他抬头看她，问她是干什么的。
　　苏晚说路过的。
　　年轻人说路过就绕，前头不让走。
　　苏晚问为什么不让走。
　　年轻人往北边努了努嘴。镇上有人要出来，得等他们出来。
　　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雾边上，那几个搬货的还没出来。雾很浓，看不出里头有什么。
　　她看着铁桶。桶口的布塞得很紧，塞子上缠了麻绳，绳头打了死结。这种结她认得，钟塔的账房捆账本就这么打，绳结打在桶耳上，越拉越紧。
　　「你们要炸镇子。」苏晚说。
　　年轻人愣住，没想到她一句话就说中了。
　　「干净。」他把桶往脚边一搁，「一次炸干净，比慢慢烂强。」
　　坡上下来一个人。
　　灰布短衣，肩上一串钥匙。他走得不快，走到车边站住，看了苏晚一眼。
　　苏晚认得他，昨夜里井台上见过。
　　年轻人叫他闻先生。
　　闻岐的眼睛一直在苏晚身上。「你昨天进去过。」
　　苏晚说进去过，看了一千多口人。
　　钥匙串从肩上取下来，搁在车帮上，闻岐开口。
　　「这镇上的人，报进去三百八十九，剩下的八百七十八，没人来收。」他掰着手指数，钟塔不收，司钟署不管，地方上不认。
　　他顿了顿。「他们在里头慢慢烂，烂到头，就变成响物，活着的人得一只一只地清。」他这一句，说得比前头慢。
　　他说的这些，一句挨着一句，没有停。清的时候要人，要钱，要命，清空了这块地方，别处的人照样往这儿来，来了照样落响。
　　苏晚问他，那你要怎么办。
　　「一次炸干净。」闻岐说。
　　这镇子底下埋着东西，是早年间囤的。炸开，连着人一起埋了，那块地干干净净，往后一年没人来，两年没人来，就荒了。
　　苏晚问里头的人呢。
　　「里头的人早就不是人了。」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　　苏晚说不是。
　　他没有急着驳。「那你说，他们算什么。」
　　这一句，苏晚说不出话。
　　背上那三格录栏动了一下。
　　第二格的边沿在发烫。那是她上个月收下的散响，收的时候对方还有半口气，认得她，叫过她的名字。
　　苏晚站在原地，手往后背按了按。
　　烫。
　　闻岐看见了她的动作。「你背上背着什么。」
　　苏晚说没什么。
　　闻岐没有再问。转回去看那辆车，对年轻人抬了抬下巴。
　　年轻人解开车上的席子。席子底下是箱子，箱盖打开，里头码着层层的管子，用草绳捆着，捆得很紧。他抽出一捆，扛在肩上。
　　剩下的人也各自扛了一捆，往雾边走。
　　苏晚跟着走。
　　闻岐没有拦。
　　雾边搬货的正好出来。
　　肩上还背着麻袋，袋子瘪了些，走路的样子却不对。走在头里的那个，脚抬得高，落地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，像踩空了。走在末尾的那个，一只手一直往脸上抹，抹一下，又抹一下。
　　来的人看见车上的人，停住了。
　　扛管子的年轻人冲他们摆手，让他们走。
　　他们没动。走在头里的转过脸，看着苏晚。
　　那双眼睛是清的，跟镇里井台上见过的一样清。
　　「今天是第几天了。」那人问。
　　苏晚说第四天。
　　那人笑了一下。「那就不是我们了。」
　　说完，他把肩上的麻袋撂下，转身往雾里走。另外两个跟着他，也回去了，走得比来时稳，步子不慌，像是认得路。
　　年轻人骂起来，要追。
　　「不用追。」闻岐拦住了他，「进去的，出不来了。」
　　闻岐自己扛了一捆管子，往雾里走。管子压在他肩上，他走得也不快，只是不停。
　　走到雾边上，他回头看了苏晚一眼。
　　「你记着，这不是杀人。这是收尸，只是收得快一点。」说完，他走进雾里。雾在他身后合上。
　　苏晚站在雾边。
　　风从镇子那边吹过来，吹动了她脚边的草。草是灰的，叶子干得卷起来。她低头看着草，草叶上落着白霜似的东西，这白她认得，昨天在镇子的地上踩过。
　　往前走了两步，她停在雾的边上。
　　雾里很静。过了一会儿，深处响起闷闷的一声，像是有人在地下敲门。
　　苏晚没有动。
　　接着又响了一声，很长，从镇子那头滚到这头，脚下的土跟着抖。
　　她转过身，往回走。
　　走了十几步，背后吹过来一股热风，风里带着土腥，还有烧过的味道。她往后瞟一眼。
　　镇子那一片，雾正往上翻，翻成灰白的柱子。柱子底下是亮的，很亮，亮得看不清东西。
　　她继续走。
　　回到山坳，陆明棠站在坡上，脸上没有血色。
　　安永年坐在灰堆边，一动不动。
　　「你去了。」陆明棠说。
　　苏晚说去了，人在里头。
　　陆明棠没有再问。她转身蹲下去，把火烧起来。火苗起来的时候，手抖了一下，柴差点掉了。
　　火边坐下，苏晚把褡子解下来。
　　褡子解下来，她摸了摸背上那三格。头一格是空的，烧掉了。第二格还烫着。第三格也烫着。
　　手收回来的时候，指头上有灰。
　　她今天看了一件事，看懂了一半。闻岐说的那些话，她一句都驳不倒。钟塔不收那些人，司钟署不管那些人，那些人烂在里头，往后还得有人来清。这话摆在那儿，找不出错处。
　　找不出错处的，往往是最要命的。
　　纸从怀里摸了出来。
　　零五还在，底下的防字还在。她盯着防字看了很久，看到火快灭了，也没看出什么。防的是谁，得明天再想，今天想不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