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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9、往里走 往南走了五 ...

  •   往南走了五天,路开始不对。
      头一天是路边的草蔫了,叶子发灰,踩上去不响。第二天走到岔口,岔口立着牌子,牌上的字被人刷掉了,刷得不干净,还能看出个「白」字。
      第三天过第一个空村。屋门全开着,锅里还有饭,饭上面结了一层白霜。院子里晾着衣裳,衣裳是湿的,绳上挂着水珠。
      第四天,路上开始有活人,全是往北走的。
      苏晚让到路边。走过来的是一家子,男人背着老母亲,女人抱着小的,大的跟在后面跑,跑得趔趄。他们走得急,鞋底在土上划出印子,一道压着一道。
      老母亲在男人背上颠着,眼皮耷拉,像是睡了,又像是没气力睁眼。
      苏晚问前头怎么了。
      男人没停脚,说白沙镇落响了。
      苏晚问他落响多久了。
      男人说四天了。
      苏晚往南看。南边有雾,雾低,贴着地皮,看不出镇子在哪。
      她往回看。陆明棠背着褡子跟在后面,安永年走在她旁边,脚步都慢。这几天安永年一直在走,走得很稳,话不多,遇到岔路会停下来等着她,等得很耐心,也不催。
      苏晚说前头有镇子正在落响,得绕。
      绕就绕,陆明棠说。
      绕的路在北边,要往回走半天。苏晚带着两人往回走了小半个时辰,走上土坡。土坡能看见南边那一片雾。
      雾里有东西在动。
      苏晚站住了。雾里那东西不高,走得慢,一顿一顿,像腿上带着伤。它走到雾边上,停了停,又转回去,走进雾里。
      那是一只响物。
      苏晚盯着看了半晌。响物认得路,认得人,找不到东西吃就一直在原地转,转到烂掉为止。响物没什么,可雾里不该只这一只,落响的镇子,响物是成群结队的。
      苏晚把眼睛眯起来。雾很厚,深处望不透,能看见的那一片,有影子在动,动一下,停一下,动的影子不止一处。
      这镇子进不得。陆明棠也看见了。
      进不得,苏晚说。
      这条路走不通,苏晚带着人往北绕。绕到下午,路又岔了一回,这一回是从雾里出来的一条小路。小路很窄,两边有人踩过的痕迹,踩的方向是往南,就是往雾里去。
      苏晚蹲下去看脚印。
      脚印有深有浅,深的是背着东西的人踩的,浅的是空手的人。脚印一路往南,没有回来的。可是印子很新,边上的土还湿着,湿得像刚踩过去不久。
      别管它,陆明棠说。
      苏晚站起来,顺着绕路走。
      走到天快黑的时候,她们在山坳里落脚。山坳背风,能看见白沙镇的方向。雾漫到山坳底下就停住了,像有一条线拦着。
      苏晚生了火。安永年坐在火边烤手,烤了一会儿,忽然抬头往南看。
      「那边站着人。」安永年说。
      苏晚顺着他的眼睛看。雾边的土坡上站着人。
      那人穿灰布短衣,肩上挂一串东西,用麻绳串着,看不清是什么。人站在雾边,脸朝着镇子,站得笔直,不像是在走。
      苏晚看了他一阵。那人没有动,脸一直朝着镇子。火光只照到她脚边,再远就看不见了。
      苏晚把火挪到背风的地方,压低了。
      那人不走,陆明棠说。
      苏晚说他站着。
      「往里去的人都不回来,」陆明棠说,「他站在边上,像是要进去。」
      苏晚看着影子。影子站了很久,后来挪动起来,真的往雾里去了,去得很慢,一步一步,没什么犹豫。
      火压灭了。
      「我去看一眼。」她说。
      陆明棠没有拦。她把褡子递过去,说里头有绳,绳子绕在褡子的带子上,解下来就是现成的。苏晚接了,把绳子缠在手上。
      雾边有条被人踩出来的道。苏晚顺着道往里走,走了不远,雾就到了跟前。雾是白的,很厚,进去就没法看见外头。
      苏晚往里走。
      地上是软的。她低头看,脚下的土不是土,是灰白色的东西,踩下去会陷半寸,踩过的印记过一会儿自己平了。
      又往里走,她看见前头有人。
      那人蹲在墙根下,穿蓝布褂子,脑袋低着,两只手在墙上摸。他摸得很慢,从上摸到下,摸完一段墙,挪一步,再接着摸。
      他嘴里有声音,很轻,反复念着,念得没有起伏,也听不出到底念的是什么。
      苏晚绕开了。
      又往前几步,墙根下躺着人,脸朝天,眼闭着,胸口在起伏。起伏得很慢,慢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      苏晚停住,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。鼻息有,很弱。
      苏晚把手指收回来。指头上沾了一层灰白的东西。
      再往里,人就多了,有坐着的,有趴着的,有靠着门框站着的。这些人都不动,或者动得极慢。
      苏晚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脚下尽量避着,不去碰。地方太挤,肩膀还是蹭着了人,那人被撞得晃了晃,慢慢晃回原位,手又贴回墙上。
      镇子当中有一口水井。井台上坐着人,就是那个灰布短衣的。
      那人坐着,肩上那串东西搁在膝盖上。苏晚走近了才看清,那串东西是钥匙,大小不一,串在麻绳上,几十把挤在一处。
      那人抬起头来。
      脸上有灰,颧骨高,四十岁上下,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。眼睛是清的,跟镇上的人不一样。
      他说你不是镇上的。
      苏晚说不是。
      他说你是收响的。
      苏晚没有答。
      那人从膝盖上拿起钥匙串,抖了抖,钥匙相碰,响出声来。那声音在雾里传得很干。
      「镇上一千二百六十七口。」人坐在井台上,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,串子垂到膝盖以下,「报进去的名字三百八十九,剩下的没报,一个都没报。」
      苏晚问没报的是些什么人。
      「报不起的,和无主的。」那人说完,把钥匙串挂回肩上。
      苏晚看着他。
      那人站起身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苏晚看清了他的手:手背上有旧疤,横七竖八,是常年摆弄什么东西留下的。那些疤很旧,压着叠着,摸上去该是硬的。
      苏晚问他往镇子最里头走,是干什么。
      那人没有答。他从井台上下来,往镇子更深处走,走了几步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      「你往外走吧。」那人说,「里头的东西你看不下去。」
      苏晚站在原地。雾在那人身后合上,把背影吃掉了。
      她在井台边又站了一会儿,天光在雾里发暗。低头看自己踩过的地方,那层灰白的土,脚印正自己平掉,平得没有一丝动静。
      转过身,她往外走。
      雾边她回头看了一眼,镇子里没有声音,一点也没有。一千多口人的镇子,静得像空锅。
      出了雾,她顺着道跑回山坳。
      火边只剩安永年。陆明棠站在坡上,手搭在额头上往南看。
      「进去了吗。」陆明棠问。
      苏晚说进去了。
      陆明棠说看见什么了。
      她说镇上的人还在,有的动,有的不动,井台上坐着不是镇上的。
      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。陆明棠看了她半晌,嘴边有话堵着,一时没说出来。
      「那不是镇上的,」陆明棠说,「我见过。」
      苏晚问她什么时候见的。
      陆明棠说不上来,只说她记得这人的背影,肩上挂着钥匙,见过一回,不记得在哪。
      没有再往下问。苏晚蹲到火边,把手伸到火上烤。指头上那层灰白的灰烤不掉,一抹,纹路里还留着白,一道一道卡在指缝里。
      纸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,她又想塞回去。
      纸上写着零五,底下压着防字。她今天看了一镇子的人,看懂了另一件事:钟塔记名字,只记报得起的。报不起的就不记,不记的就不算落响,不算落响的就没有人来收。
      手在火上翻了个面。
      那人的钥匙串上,几十把钥匙。镇上没报的名字,比报的多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9章 往里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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